‖‖ 總編踏話頭 ‖‖
「森林就是我的教堂」，這是多麼富有詩意的一句信仰告白，表達了對上帝創造大自然最崇高的喜悅與敬意。在經濟活動昌盛及人造物充斥的社會中，環境倫理學之父羅斯頓用行動回應了他所體認的十字架之道，透過生態靈修與主連結。本期新聞專題聚焦羅斯頓追思會，溫習他對台灣教會諄諄的叮嚀與提醒。
——總編輯陳逸凡
人物檔案 羅斯頓（Holmes Rolston Ⅲ）
1932年11月19日，羅斯頓出生於美國維吉尼亞州強普山下的村莊，祖父與父親都是牧師。1953年畢業於北卡羅來納州戴維森學院，獲物理與數學雙學士學位。而後他追隨祖父與父親，先後就讀里奇蒙協合神學院、蘇格蘭愛丁堡大學，師承托倫斯（T. F. Torrance），1958年獲神學與宗教研究博士學位。接著他返回維吉尼亞州，擔任美國長老教會（PC(USA)）瓦那革羅長老教會（Walnut Grove Presbyterian Church）牧師。
然而，因羅斯頓常引領會眾欣賞上帝創造的大自然，自己也沉浸在花草、樹木、昆蟲、飛鳥的觀察，許多會友不喜歡他傳講的信息。1965年秋天，他遭教會解聘，於是潛心生態靈修，寫下許多環境倫理的著作，提倡自然之道就是十架之路。1997至1998年，他擔任愛丁堡大學吉福特講座（Gifford Lectures）講師。2003年，獲英國愛丁堡公爵頒發鄧普頓獎（Templeton Prize），被尊稱為「環境倫理學之父」。
羅斯頓於2025年2月12日安息主懷。4月22日為世界地球日55週年，PC（USA）所屬長老教會歷史學會（Presbyterian Historical Society）在官網發文，肯定其在環境倫理學與信仰領域的貢獻。
【林宜瑩專題報導】2025年2月12日，羅斯頓蒙主恩召，享耆壽93歲。台灣基督長老教會總會教會與社會委員會、生態關懷者協會與七星中會濟南教會神學禮拜日，特於6月1日環境主日下午於濟南教會禮拜堂舉辦羅斯頓的追思會及三場專題演講（見下方報導）。
生態關懷者協會曾邀請被稱為「環境倫理學之父」的羅斯頓，分別於2004年3月28日至4月19日、2008年10月1日至11月15日、2016年6月1至10日來台灣演講，前後在台灣演講45場，待了約80天，「每次他到訪台灣都留下許多寶貴智慧。」陪伴他全台走透透的生態關懷者協會創會理事長陳慈美說。
2004年4月4日，羅斯頓在台北中會新店教會以「生態與靈性」為題演講時提到，他剛去過馬告檜木國家公園，想到樹齡超過2500年的神木「孔子」在耶穌誕生前500年就在台灣發芽生長，「我無法想像這2500年的物換星移，而想到之後2500年世界又會變成什麼模樣時，我不免憂慮。」陳慈美說，身為第五代基督徒，她從未關心過台灣生長2500年的老樹，羅斯頓這番話著實令她震撼。
羅斯頓的核心信念是：「環境倫理的前提在於對鄉土的認同感，要在自己的鄉土具體展現生命。」陳慈美說，《哲學走向野性》集結羅斯頓1968至1985年間發表的論文，從環境倫理學與大自然、大自然的價值到環境倫理學的實踐，可說是他生態靈修的自傳。「他直接將充滿希望的地球視為上帝的應許之地，深信自然之道即十架之路。」
2008年10、11月，羅斯頓受邀在成功大學擔任客座教授，除了每週一次講課，他幾乎把時間都用來將台灣森林都跑過一遍，看到隨處可見的山蘇，會像孩子一樣大叫：「這是我看過最大的山蘇！」陳慈美說，山蘇是蕨類，全球共有39科、1萬2000多種，台灣就有34科、600多種蕨類，其中50餘種是特有種，台灣是全世界蕨類生長密度最高的地方，難怪有人稱台灣為「蕨島」。羅斯頓還請陳慈美帶他去書店買一本中文的苔蘚類圖鑑，後來把那本書送給美國一位苔蘚類科學家。
羅斯頓第三次來台時，適逢結婚60週年。原本家人不太希望他遠行，後來經再三溝通，陳慈美等人為羅斯頓在台灣舉辦結婚60週年慶祝會，並提前寄一幅畫回美國，給羅斯頓太太當結婚週年禮物。
陳慈美說，羅斯頓以自然科學為基礎，回答科學、宗教、倫理的問題，進而催生環境倫理學，緩和進化論和基督教神學的的緊張關係。他一生都試圖結合生物科學、基督教神學、哲學中的倫理學，努力將這三條線緊密編織在一起，期望後人透過他的著作認識上帝的奧祕，永續傳承環境倫理學。
台北中會教社部部長楊善雄牧師以「彩虹的約定」為題講道，他指出，上帝創造天地皆為美好，但人自以為厲害，想控制、超越環境，彩虹的約定即是上帝以恩典與慈愛與全人類立的約，期待人不再犯罪、自以為是。他直言，上帝與人的約定是全面性的，要人管理世界是要人保護與細心照顧，讓天地更美麗，可是人總以為人定勝天，不知自己目光如豆，不明白上帝的奧祕。
楊善雄表示，人類必須以靈修的角度看待人事物，才不會誤判。透過傾聽、等候、敬畏、行動四步驟的靈修，方能正確回應上帝所立彩虹的約定。他期勉環保人士聆聽人民受苦的聲音，憑此推動環保。眾人默哀後高唱新《聖詩》第519首〈為此塊土地阮誠心祈禱〉，最後在楊善雄祝禱後結束追思會。
人與生態的關係，是生態心理學反思的起點。
│蔡怡佳│輔仁大學宗教學系教授、生態關懷者協會理事長
【林宜瑩專題報導】輔仁大學宗教學系教授、生態關懷者協會理事長蔡怡佳講述「從生態心理學回應羅斯頓教授的環境倫理學」，她表示，羅斯頓投身環境倫理學是奠基於親身體驗大自然，進而反思並付諸行動。因此她想從生態心理學探討體驗的行動，如同澳洲雨林保護運動者約翰‧習得（John Seed）「聽見雨林的哭喊」，講出：「人類的意識若沒有更深沉的改革，所有森林很快就會消失。」
蔡怡佳說，約翰‧習得的體驗跟羅斯頓相似，羅斯頓也傾聽自然，對於上帝所造花花草草及動物世界充滿興趣，「人與生態的關係，是生態心理學反思的起點。」過去環境研究者常從理性、物質或科技的角度看待環境危機議題，卻忽略人類造成環境破壞背後的文化、心理、精神及靈性因素，而生態心理學便是對照、連結人類經歷痛苦與環境經歷破壞的痛苦。她強調：「環境的危機，也是心理、精神與靈性的問題。」
蔡怡佳指出，人類心理學指出，當人受到的創傷太劇烈，會以遺忘或無意識的方式來處理，生態心理學也套用這樣的概念，並期望讓「生態無意識」走向「生態自我」。她解釋，生態自我是一個連結萬物的歷程，透過釋放被壓抑的生態無意識，讓自我跳脫人類中心主義的框架，轉而共感地球承受的痛苦，恢復人與自然原初的互惠關係，「生態心理學企圖提出與自然相互涵納的自我觀。」
蔡怡佳說，羅斯頓深信地球是一個供應場所，地球上的物質和能量提供給生命使用。然而，他也看到各樣生命在發生與再生中奮戰，竭力抵擋死亡。生命是神的禮物，人不能僅從經濟價值來看自然的供應，而是要尊重自然生態，將自然生態視為造物主的恩典。當人看見地球家園各樣的創造力時，應對浩瀚大自然心生敬畏與尊崇，因此羅斯頓認為，生物學家與神學家應一起合作，保存地球上各種起源（genesis）。
蔡怡佳也引用美國知名工程師瓦特‧克里斯蒂（Walter Christie）的名言：「保護自然，就是保護一個供我們體驗自己靈魂也體驗地球靈魂的場域。」回應羅斯頓所說大自然之道乃是十字架之道，森林如同教堂，「要我們超越人間處境，深刻去經驗寬闊、包容的境界。」
先認識極端氣候危害，再談低碳能源策略。
│王守誠│台灣地熱資源發展協會常務理事
【林宜瑩專題報導】近年來溫室效應造成全球各地極端氣候，2020年，菲律賓就遭受21個颱風侵襲，讓許多住在低窪或排水系統不良地區的貧困居民飽受水災之苦。台灣地熱資源發展協會常務理事王守誠表示，要先認識極端氣候的危害，再談低碳能源策略。教會領袖必須在主日講道中提及氣候變遷對人類生存的影響，教導信徒做出正確的行動。
王守誠以「面對極端氣候的低碳能源及調適策略」為題專講，他引用《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刊》（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2025年4月一篇最新研究指出，九成教會領袖相信氣候變遷真實存在，而且人類必須承擔責任。但牧師講道時提及氣候變遷的機會仍偏少，以至無法形成共識。
王守誠以聖經挪亞方舟的故事為例指出，當初挪亞一定是察覺到周遭環境有什麼變化，又因上帝提醒，他才開始與家人一起建造方舟。氣候變遷溫度的曲線從工業革命後已開始上升，第一次世界大戰後更是不斷加速惡化，近年來更呈現非線性的升高趨勢。人們對極端氣候造成的毀滅性影響要有所預防，尤其大氣中二氧化碳濃度不斷增高、氣溫不斷上升、地極冰層融化造成海平面不斷上升，經預估海平面在300年內會上升66公尺。「在台灣，可能大家有生之年可能會遇到宜蘭的頭城被大海淹沒。」
王守誠表示，基督徒要視環境保育為上帝交給人類的責任，進而參與環保行動，因為照顧地球是信仰的一部分。基督徒積極行動，無論是提高大眾對保護自然的認識，還是參與具體環保行動、提供可持續發展的有效方法，例如促進再生能源、減少依賴化石燃料、支持區域性公民電廠設立，無一不是在回應上帝要基督徒在世上作好管家的託付。
王守誠常年投入推廣地熱發電，所以他特別介紹位於新北市金山區、2023年10月開始運轉的四磺子坪先導地熱發電廠，也是台灣第一座正式商轉的地熱發電廠。該發電廠年發電量640萬度電，可供應附近1500戶四口家庭的用電量。當年羅斯頓訪台時，也在地熱發電廠的同一位置停駐留影。王守誠說，面對氣候變遷，相對於風力發電、水力發電，地熱發電很可能是台灣最穩定可靠的替代能源。
城市發展，需要反思與自然的關係。
│潘威佑│台灣環保聯盟評議委員台灣教師聯盟理事長
【林宜瑩專題報導】城市常被稱為「水泥叢林」，談及「打造與自然共生的城市：循環經濟與倫理意識的文化融合與實踐」，台灣環保聯盟評議委員、台灣教師聯盟理事長潘威佑表示，可提高營建廢棄物再利用，使用替代材料減少水泥用量，採用模組化建築提升建材生命週期與使用效率，法制保障、教育體系與社區營造多管齊下，結合循環經濟與羅斯頓的環境倫理學，與自然締結新的社會契約。
潘威佑表示，羅斯頓的環境倫理學根源於在自然裡親身經驗，經由哲學反思，進一步結合環境議題與政策，成為可實踐於循環經濟與永續發展的理論基礎。因此，面對氣候危機與資源枯竭，城市發展需要反思與自然的關係，避免成為自然的破壞者。人類傳統的發展是將城市視為征服自然的舞台，卻忽略人也是大地的一部分，「因此人類需要思考如何融合，打造一個與自然共生的城市發展模式。」
潘威佑透露，台灣全年內外銷水泥及熟料（含預拌廠自用）發貨量，2023年是468.9萬公噸，相較於2022年的561.7萬公噸，減少了16.5%，主因是外銷量大幅減少，而台灣營建廢棄物年產逾千萬公噸，其中60%已再利用，但是碳排放量與耗損率仍偏高。根據建築碳足跡的結構分析，建物日常使用碳足跡為電器52.6%、照明26.1%、空調7.7%、加熱8.1%、換氣2.6%、給排水0.4%、輸送2.6%。而建築資材的碳足跡則以主結構46.9%最高，其次為設備23.7%、外牆外裝13.2%、外窗9.6%、內隔間3%、地板2.1%、屋頂外裝1.2%、毛胚裝修0.2%。他引用羅斯頓的話指出，城市不應是資本遊戲場，而是倫理實驗場。人類是地球的住民與公民，城市發展不應只是追逐利益的資本舞台，而是實踐倫理與信仰的共同場域，而現在環境教育強調綠色消費的5R原則是減量、再用、回收、拒買、再生。
羅斯頓提出自然具內在價值的觀念，認為人類應將非人類生命納入倫理關照的範圍。潘威佑回應說，城市的建造強調人類的宜居性，透過城市建造、治理來達到環境及個人的福祉，若要符合羅斯頓的觀念，就必須將上述的城市價值概念，結合與自然環境的維生、經濟、美學、遊憩、科學、生命、基因多樣性、塑造性格、文化象徵等價值。因此，循環經濟不僅是技術策略，更是環境倫理的實踐。將營建產業轉向，強化營建廢棄物再利用、替代材料廣泛使用、模組化設計與倉儲平台導入都市更新，可提升建材生命週期與使用效率，整建出一套城市治理整合模型，「如此才有可能打造與自然共生城市的願景。」
本專題相片提供／陳慈美、林宜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