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稿/林婉婷】您一定聽過「少子化」這個詞,台灣少子化情形究竟如何?現象從何而來?帶來什麼影響?根據內政部戶政司統計,2014年出生人口數為21萬383人、2024年為13萬4856人。國家發展委員會並推估,總生育率在2014年為1.17人,2024年下降至0.89人。
少子化不能簡單歸於房價貴、薪水低等經濟因素,與社會文化、性別意識、政策制定也有關。根據衛生福利部等多個部會合作的《我國少子女化對策計畫》,少子化原因包含:婚姻觀念的改變,人們選擇晚婚及不婚;育齡婦女生育年齡延後,導致生育次數減少;育兒成本高,包含生活成本、托育和教育、醫療等;育兒責任仍多落在女性身上,影響生育意願及勞動參與。
少子化可能造成國家人口結構失衡,衝擊教育體系與經濟發展,加重青壯年人口扶養負擔。簡而言之,就是社會的新陳代謝受到影響,人口逐步老化、勞動力減少。
綜觀基督信仰的發展,傾向於鼓勵生育。在少子化的時代,現代信徒是否更具有生育意願?「生養眾多」是滿有恩典還是挑戰?教會是否預備好成為親子友善的空間?當多元的婚育觀念衝擊聖經教導,教會如何陪伴信徒?本期專題訪問四組家中有三名子女的牧家,聊聊他們生兒育女的故事。
人多熱鬧 孩子有手足作伴
【王子恆專題報導】台灣已邁入少子化時代,許多年輕夫婦面對高房價、育兒壓力等不友善的大環境,傾向選擇不生或只生一個孩子,這不僅影響社會,也對教會的兒少牧養帶來相當程度的衝擊。然而,壽山中會中泰教會牧師洪銘炫仍生養了三個孩子,他表示,自己與師母單純抱持「人多熱鬧」的想法,盼望孩子有兄弟姊妹作伴,能在充滿歡笑與陪伴的家庭中成長,不孤單地走過童年。
自2011年起,洪銘炫一家來到中泰教會,之後師母陸續生下第二胎與第三胎。這段期間,教會人數逐漸成長,從舊址搬到新堂,孩子們也隨著教會一起茁壯,彷彿見證了信仰與家庭同行的美好圖像。「育兒收穫與奇妙之處,在於父母會為了下一代做出許多改變與調整。」洪銘炫說,育兒的經歷提醒他在牧會過程中必須適時調整腳步。

談到家庭與教會之間的平衡,洪銘炫坦言這是夫妻倆始終還在學習的功課。在教界,時常聽聞許多牧者的孩子分享成長過程中因承受某些壓力而造成不小的陰影,例如有些牧者因長年忙於教會事務,經常獨留孩子在家,讓孩子心中充滿不安。
因此,洪銘炫和妻子很早就決定不因孩子的身分而犧牲、虧待他們。舉例來說,教會辦聖誕節活動,不能因獎品不夠而犧牲自己孩子那份。他們寧願事前預備更充足的份數,也不願犧牲孩子的權益。
在服事方面,洪銘炫說,不管是身為父親或牧者,都期待子女能成為服事的模範。儘管孩子有時還是會對參與的程度及頻率感到猶豫,譬如國中階段的孩子開始需要維持更多人際關係,偶爾在週末時想赴同儕的邀約。他們會給孩子一定的彈性空間,相信孩子自己可以權衡事情輕重,並對服事有責任心。

洪銘炫坦言,身為牧家子女,有許多來自各方的無形壓力,「這是挑戰,也是成長的機會。」他強調,當牧者跟教會信徒關係良好,牧家的孩子就能更自在地參與教會群體。事實上,他的孩子便曾分享,透過每次服事的經驗,尤其完成不一樣的任務時,會在過程中得到成就感,這讓洪銘炫認為,教會與牧家彼此都有想成長的期待與方向。中泰教會從人數僅30人的地方小教會開始,發展到如今有80位信徒穩定聚會,便是牧家與教會一同成長。會友因看見牧家的投入,變得越發活潑、熱情;在教會的陪伴與影響下,牧家也更加積極服事,「雙方的良性循環,向彼此見證了上帝的作為。」
當遇到信徒在婚姻、養育與親子等議題上碰到困難時,洪銘炫的處理方式是除了在講道中選擇相關主題進行教導,更以牧家的實例,特別是與孩子的互動,作為具體的建議,讓會眾看到信仰在家庭生活中的實踐。面對婚前同居、未婚生子等新型態的婚育價值,洪銘炫表示,人的行為背後有各種動機、因素,存在很多討論空間,教會不該只用律法來教導、約束,而應聚焦在人與上帝的關係。從信仰的角度來看,不管是創世記談的生養眾多(1章28節),抑或是哥林多前書保羅的獨身服事主(7章7~8節),皆是聖經的教導,在不同處境下做出的選擇都需予以尊重。
抱著孩子「加入」服事
【林婉婷專題報導】屏東中會溝仔墘教會牧師周立偉、傳道師黃靜婷這對夫妻,恰巧在各自原生家庭中是長子、長女,底下都有兩個弟弟。尤其黃靜婷經歷過身為家中唯一女孩的孤單,走進婚姻後,便希望大女兒能有個妹妹作伴,於是決定生第三胎,剛好又是個女孩。「我那時有想會不會出來又是個男孩?」周立偉笑著說:「但感謝主,上帝是聽禱告的上帝。」
周立偉表示,在孩子年幼時,服事上比較大的挑戰是探訪會友。對他來說,探訪的目的是在那段時間全神貫注傾聽會友,與會友交流,好深入了解與關心會友的狀況,所以不太可能帶著小小孩同行,需要夫妻分工。他感謝教會體諒,沒有要求定期探訪,「這份包容也讓傳道人更自我要求探訪品質。」
孩子長大後,教養的挑戰接踵而來。周立偉的父親在國中時離家,是教會牧師代替父親提供他許多幫助與支持,因此激勵他以牧者為榜樣。雖然如此,在某些時刻,他仍然發現自己身上帶著父親的影子。例如他會在釐清事情緣由之前就判斷並責備孩子,也曾經答應事情卻失信於孩子,被孩子提醒後反而惱羞。這些與孩子的對話、互動,都讓周立偉不斷反省自己是否為一位好父親。慢慢地,他會在話說出口的當下,立刻意識到自己的錯誤,並在事後主動向孩子道歉。

至於教會對孩子友不友善,周立偉表示,牧者需要先改變、先接納,再有意識地提醒教會。例如在主日講道裡分享,或是在服事時讓孩子自然地參與。自家的小小孩就曾在他帶領敬拜時上前找人,當時他的應對方式便是抱著孩子「加入」服事。「不要把孩子當麻煩。」周立偉強調,要按照孩子的年齡與發展循序漸進地教導,不能一味要求年幼的孩子達到成年人的標準。
為了讓教會適合親子同來聚會,周立偉與黃靜婷做了許多努力。過去除了每個月一次的共同禮拜,兒童主日學和主日禮拜沒有太多交集。有些小小孩尚未能上主日學,在主日禮拜也難以投入,使得家長因擔心孩子哭鬧引來他人側目而選擇不參加禮拜。夫妻倆來到溝仔墘教會時正好遇到疫情,發展線上禮拜時,也整理出一間「親子室」,讓有小小孩的家長可以在那裡同步做禮拜。
然而,提供獨立空間還只是基本。周立偉提到,更理想的方式是參考高雄中會梓官教會的親子禮拜,真正為有小孩子的家庭設計禮拜。「耶穌歡迎小孩子。」他強調,親子友善不只是預備空間和設備,也要接納這個年紀的孩子原本的樣子。如果硬體改善了,態度卻依舊,那麼恐怕不是真正的友善,只是做表面功夫而已。
身為牧者,除了照顧自己的家,自然也會照顧到會友們的家。當弟兄姊妹帶著關於孩子交往、結婚、甚至離婚等議題來向牧者尋求建議,周立偉又如何回應呢?他表示,會先觀察對方是真心求助,或只是在試探牧者的態度。若確定是前者,他的習慣是先分析所有可能的情境,然後讓對方自己去思考、去選擇,而不是直接用聖經給出答案或評價好壞。
周立偉提醒,上帝的話語是保護而非限制,但那道生命的保險應該由自己設立,而不是牧師或任何外力強加。他認為,許多親密關係議題從以前到現在都很類似,「只是這個時代比較敢講出來,因此我們比較有機會去討論。」
三人小型社會的合縱連橫
【王子恆專題報導】對壽山中會民族教會牧師劉主恩來說,三個小孩就像一個由「你、我、他」組成的小型社會,可以體驗社會化歷程。他表示,三人之間不僅有合作與分享,也常出現「合縱連橫」的情形,彼此之間會微妙地制衡與調節。透過這些互動,孩子們學會妥協、商量、合作,有時也會出現小陰謀、小離間,但正是在這些真實又無害的摩擦中,培養出更好的人際互動技巧。
劉主恩從神學院畢業後,起初進入機構擔任傳道師,因工作繁忙,幾乎沒有時間陪伴年幼的孩子們。為了不讓孩子們總是見不到爸爸的身影,他便決定牧會。在一次活動中,台上講者提到,台下坐滿一桌的退休牧者「是成功的牧師,卻是失敗的父親」,這句話令劉主恩印象深刻。他開始自我反省,究竟想教出什麼樣的孩子?

一段牧會環境轉換的經驗,讓劉主恩意識到自己似乎低估了變動對孩子們的影響。那一年,他從鄉間教會來到都市型教會,孩子們轉學後,面對教學模式、同儕互動、甚至語言使用等城鄉差異,處處充滿了衝擊,需要花很多時間適應。過程中,劉主恩學習更仔細地體察孩子們的感受。
身為牧家子女,內心的掙扎和其他孩子有所不同。「一方面想跟一般同學一樣,但另一方面又會想要有點特殊性。」劉主恩舉例說,因著外界對牧師這個職業有特殊的想像,孩子們有時在學校不知如何向同儕解釋爸爸的工作,擔心會迎來異樣的眼光。
幸而,因著教會與學校時常合作舉辦活動,同學們有機會認識牧師,孩子們漸漸覺得「爸爸是牧師」是一件很酷的事,也因此感到與有榮焉。劉主恩表示,生在牧家是既定事實,他希望這個身分能成為孩子榮耀與祝福,而不是負擔。
「牧師的孩子應該是幫助者,是牧會的潤滑劑。」至於孩子們在教會的服事,劉主恩與妻子扮演的是推手的角色。他們依照孩子們的特質與興趣引導發展,盡力預備各樣機會,提高參與服事的可能。但劉主恩更看重的是,孩子們必須親自體驗與領受信仰。他不希望孩子只是因為「爸爸是牧師」就被動接受信仰,更不希望孩子被教條式的要求挾制。「好東西與好朋友分享,信仰應是一種靈性的感動與自由的回應,而不是被強迫的責任。」
事實上,劉主恩即將升上高中的大女兒,確實漸漸對信仰的辯證產生興趣,開始會探討各種信仰議題,也樂於跟爸爸討論。在這樣的互動中,劉主恩身兼牧師與父親,兩個身分並不衝突,因為信仰不是上對下的教導,而是親子並肩同行,一起經歷與思考。
「一家五口就像一支籃球隊,每位成員都是重要角色。」劉主恩表示,牧家是一個團隊,任何一個人都不該被忽略與犧牲。「當有人受傷、跌倒時,所有隊員都會一起停下腳步,一同陪伴他好起來。」
最艱難時身上只剩銅板
【林婉婷專題報導】成為妻子、成為母親,對Payuan(排灣)中會Sikimung(石門)教會牧師Cemdas Amuljil(郭玫玲)來說,是自然而然的事。32歲結婚後,她育有一個兒子、一個女兒,直到41歲,又迎來小女兒。雖然她滿足於母親的角色,但也坦言生活免不了比較辛苦。
Cemdas Amuljil回顧說,剛從神學院畢業時,她的謝禮不到1萬8000元。成家後,一直在小型教會服事,謝禮也不高。先生從事藝術創作,工作不穩定,幾次嘗試成立工作室皆告失敗。收入有限又揹負債務,加上家中嗷嗷待哺的年幼孩子,最艱難時,身上只剩下銅板。
「但是,上帝的恩典夠用。」Cemdas Amuljil感謝上帝賜給她一雙巧手,也感謝許多弟兄姊妹的體貼與支持,讓她能夠做刺繡、拼布貼補家用,也受邀至部落協會擔任講師。做手工藝不僅補貼收入,也讓她能夠紓解壓力,不因為經濟和現實困難而影響服事、牧養的心態。「這一路雖然經歷困難,但同時也經歷恩典。」
Cemdas Amuljil表示,五歲時父親因車禍離世,她從小跟著母親工作,養成刻苦耐勞的性格。國小時,母親改嫁給一位外省人。繼父起初不喜歡她到教會,會大聲喊她回家,但後來,繼父卻支持她去讀神學院。
Cemdas Amuljil效法母親,以愛的教育對待自己的孩子們,又囿於經濟因素,她沒有特別要求他們學習才藝。在別人眼中,她的孩子似乎沒有揹負從家長而來的學習壓力,但她也反思,這是否導致孩子的資質沒有徹底發揮。「現在看來,我會感覺有點遺憾。」

家長雖沒有要求,不代表孩子不會自我要求。Cemdas Amuljil提到,大女兒因為喜歡繪畫而就讀相關學校,因為沒有接受過正式訓練,做作業時經歷不少挫折。她給自己設定標準,若達不到便覺得對不起家長和幫助過她的人,甚至懷疑自我價值,曾尋求諮商輔導。Cemdas Amuljil一方面心疼孩子、傾聽孩子,一方面也鼓勵她。日前,大女兒在部落舉辦的寫生比賽獲得第一名,Cemdas Amuljil便對她說:「妳看,上帝也在鼓勵妳。」
傳道人、長執或會友,都可能面對教養的難題。除了團契或家庭禮拜,會友們比較少有機會聊到家庭與婚姻生活,頂多請眾人代禱。身為牧者,Cemdas Amuljil的做法是觀察會友們的處境,尊重他們意願並耐心等待,「有時過度關切的壓力,反而會讓他們逃離、躲避。」然而,不說出口不代表沒有問題,「能夠說出來是好事,因為每次訴說都是一種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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