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dit_note總編踏話頭
震驚社會的消防員殉職新聞,對觀者而言是令人欽佩的救難英雄,對親人而言卻是最沉重的傷痛。如何不讓悲劇一再重演?這是台灣社會必須共同面對並改革的議題。在信仰方面,教會又當如何陪伴牧養不同工作型態的羊群?義人蒙受的苦難又該怎麼解釋?本期新聞專題從消防員處境出發,在黑暗中點亮燭光。
——總編輯陳逸凡
【邱國榮專題報導】新北市新店區廣興橋下游瀑布於7月8日發生一起溺水救援悲劇,導致兩名消防員吳恩碩、張敬謙不幸殉職,讓消防員的職業安全議題再次浮上檯面。
延伸閱讀:【公報廣場】記念這段有生命力的故事
近十年來,台灣已有42名消防員在執勤中喪生。對此,消防員工作權益促進會(消促會)秘書長陳彥凱指出受訪時指出,這是一場「以命換命」的救援行動,揭露台灣現行消防職安制度的結構性缺口,政府應儘速改革消防人力分工與職業安全體系。他呼籲政府將消防人員納入《職業安全衛生法》(《職安法》),並強調消防三大任務(滅火、救護、救災)應專責分工,避免讓消防員疲於奔命。
退避權形同虛設 以命換命成常態
陳彥凱直言,依現行《消防法》規定,消防員僅在「無人命危害之虞」的情況下,方可行使退避權;但在實務上,這項條件模糊、判斷彈性大,實際上等同取消退避權。他強調,許多國家皆將「確保消防員自身安全」列為救災行動的首要原則,允許消防員在安全未獲保障前採取防守性策略,但台灣的制度設計卻經常要求消防員在未明確掌握人命情況下貿然進場,形成以命換命的惡性循環。他表示,雖然退避權各國制度各異,但台灣的制度改革應朝向這種「以安全為前提」的專業救災模式發展。
殉職事件也凸顯消防機關在職安體系中「球員兼裁判」的問題。陳彥凱分析,消防機關既是制度設計者,也是執行與監督者,缺乏外部專業的監督機制,導致問題難以被揭露,改革牛步。他比較,一般勞工面臨高風險工作時可依《職安法》退避;消防員卻僅依賴內部規範,兩者保障程度落差極大。
消防員適用《職安法》刻不容緩
對於具公務員身分的消防員適用《職安法》的可行性,陳彥凱指出,事實上,台灣已有部分具公務員身分的工作人員早已納入《職安法》保障,例如學校內負責行政業務的公務員,以及具公職身分的護理師,皆受到《職安法》相關規範與保障。
陳彥凱認為,這顯示公務員適用《職安法》並非不可行的假設,而是已有實際案例,政府可比照辦理。他提醒,《職安法》納入消防員並非讓消防員拒絕救災,而是要提供制度性的安全防線,讓指揮調度更透明、專業,從而降低不必要的傷亡,讓消防工作不再建立在人力過勞與高風險的犧牲之上。
雜務排擠專業 消防專業亮警訊
陳彥凱指出,高強度的勤務與繁雜的業務,正從兩方面嚴重壓縮消防員的專業。首先是勤務制度,台灣消防員每日輪值長達24小時,部分縣市過去採行的「做二休一」長工時,已對消防員的身心健康與家庭生活造成顯著衝擊。
勤務之外,更嚴峻的挑戰來自於包山包海的「雜務」。陳彥凱表示,消防員不僅要應對火災、救護與搜救,還需處理清理路樹、行政文書作業、校園宣導等大量與救災無直接關聯的瑣事。他質疑:「當消防員還要負責搬樹、掃地、辦活動,那專業在哪裡?」這樣的現況不僅削弱了災難現場的應變能力,也可能讓消防員因缺乏足夠訓練與體能,而在面對危難時身陷險境。

借鏡國際 推動任務專責化
為此,消促會主張改革應聚焦「任務專責化」、「訓練專業化」與「職安制度完整性」三大核心。陳彥凱建議,應借鏡香港等地將消防與救護工作分流的制度,建立救護專責隊、災害救援專隊等不同職能單位,讓專人專事,從根本提升效率與安全。
陳彥凱強調,政府最迫切的任務,是立即檢討《消防法》的退避權設計,並儘速將消防員納入《職安法》,建立能保護第一線人員的制度。他也期盼社會大眾能改變「凡事都找消防隊」的依賴心態,給予消防員合理的職務期待。「很多人不知道,消防員要做的事已經超出一個人的負荷。尊重消防員,不只是感謝他們的犧牲,更是要求政府給他們一個安全、合理的工作環境。」
對此,消防署署長蕭煥章7月10日在內政部部務會報後記者會上指出,「警消勤務安全促進與事件調查會」已啟動專案,研議是否將救災與救護任務分流,預計今年內提出具體方案。不過他也坦言,在人力補足前,專責化執行難度高,預估需三至五年才能逐步到位。新北市政府與內政部也已成立災害調查小組,檢討並釐清事故,確保未來救援行動更為安全。
追憶溫柔又願意付出的同袍
談到殉職的吳恩碩,陳彥凱回憶,吳恩碩是消促會新北市會員代表,他總是積極參與,是個願意為消防社群與議題付出的人。「我請他幫忙的事情,他幾乎都能做好,也總是樂於承擔。」陳彥凱表示,吳恩碩不僅關心消防員權益,也很溫柔、幽默、風趣,私下很喜歡開玩笑,令人懷念。

從線上查經班延伸的
青年陪伴實踐
【Dalul專題報導】2021年疫情升溫,台南中會東門巴克禮紀念教會將實體查經班轉往線上,意外開啟了的青年陪伴模式。這個名為「新朋友小組」的線上群體,原是為對信仰好奇、對走入教會尚有疑慮的人們而設,成為信仰與世界的橋梁。已故消防員吳恩碩,便是在這段時間加入,成為其中最穩定溫柔的同行者之一。
吳恩碩是基層消防員與消防員工作權益促進會幹部,即使需要輪班、照顧孩子,仍總是準時上線。「新朋友小組」成員李新元形容他是「柔軟的堅持者」,既不避諱討論公共議題,也樂於分享信仰如何在生命掙扎中成為力量。吳恩碩的思辨力、幽默感與穩定陪伴,是許多參與者在信仰探索路上的重要支持。
東門教會牧師劉炳熹指出,線上查經班的穩定參與,反映出現代生活與工作型態的轉變,許多人已無法配合夜間實體聚會,線上模式反而更貼近許多青年的工作或生活節奏。而其中的「新朋友小組」便是在這樣的處境中延伸出的牧養回應,作為一個開放友善的信仰入口,接待這群可能來自其他縣市、甚至從未有過教會經驗的新朋友。這些人未必認識教會,卻是對信仰有追尋、渴望被聽見與理解的青年。
「坦白說,來參加的我們大多不認識。」劉炳熹笑著說,「新朋友小組」比其他線上查經班的流動性高,多數參與幾次便不再出現,難以追蹤。但小組的意義正在於此:小組不只是查經,更是一個「接人」的機制,為那些對信仰懷有好奇與疑問,卻尚未準備好踏入實體教會的人,提供一個開放、沒有壓力的入口。
在這個以年輕人為主的「新朋友小組」中,講員分享後會提供討論題目,讓每個人都有機會述說自己的故事。劉炳熹說明,這些新朋友會參加這個小組,通常都對信仰有某種追尋,有些甚至是慕道友,而小組成員會單純地聆聽,了解他們為何而來,以及當下的生命光景。
這種牧養模式的核心,是教會角色的轉變,也是教會對「陪伴」的全新詮釋,從「等人來」變為主動「走出去」。劉炳熹坦言,過去教會常常是先規劃好活動才邀請人參加,結果來的多是熟面孔。現在反過來,先去接觸他們,再從他們的生命故事中,尋找教會可以做的事。這樣的接觸也包含與公民團體合作舉辦影像放映(如《看不見的國家》)、青鳥宴、青年講堂等社會議題參與,也藉此與不同關懷、價值觀的青年建立關係。近期大罷免案投票後,便有情緒受影響的年輕人主動到教會傾訴與尋求安慰。
劉炳熹強調,這些事工其中的關鍵是保持彈性、不預設立場。「青年群體不喜歡被綁住、被定義,他們需要的是一個可以自由進出、能被聽見的空間。」他說,教會的目標不是要把人「抓進來」,而是成為一個他們「願意接觸」的對話場域,具體做法也隨著接觸到的對象持續調整。「我也不敢說我們找到什麼固定模式,只能不斷地滾動式調整,隨著我們接觸到的人、群體,再思考怎麼陪伴。」
當被問到是否有人因此決志受洗,劉炳熹坦率回應,建立信任比改變信仰更重要。他期望的成果是,這些年輕人未來若再接觸教會,心中浮現的不是排斥,而是「一個可以靠近、被接納的地方」。他坦言,在價值分歧、生活多元的時代,青年陪伴的答案或許並非完美方案,而是教會願意踏入變動、學習傾聽與同行的過程,並接受這些事工的果效,有時是無法用數字衡量的長遠信任。
【重讀青年百工學家】
消防夜未眠
◎SOSO WU(基層消防員)
喚醒我的不是鬧鐘,也不是黎明破曉的美景,而是人生命當中急需幫助的時刻。消防員不僅有體力要求,更需要臨危不亂的穩定性與注意力集中,而長期的注意力集中,也是最頻繁且影響消防工作最深遠的關鍵。
緊急災害的任務出勤以警鈴作為啟動信號,一旦響起,大腦就會告訴身體即將要面臨「重大危機」,接著腎上腺素開始分泌,促使交感神經興奮起來,心跳加快、氣管擴張……最好從醒來到腦袋完全清醒只需要1分鐘。這個神經緊繃狀態要一直維持到災害狀況解除,或無線電傳來任務取消的指令,才能放鬆卸下。
騎車狂飆摔車的少年情侶、精神狀態不穩定的夫妻、久病厭世不想拖累家人的老人、吵架後想不開去河邊尋短的人、躺在床上等待自己終結那日的人、面對意外徬徨無助無能為力各種情緒反應的人、客死異鄉的自縊外勞、新落成大樓家裡堆滿雜物的心臟病病患、無家可歸只能睡公園的街友、從活蹦亂跳到百病纏身的職業路倒、靜靜趴在地上穿著資源回收裝扮的老奶奶……層出不窮的個案在落款前隨處、隨機且無限量地發生著,這是消防員能見識到的社會另一個面貌。
偶爾也希望能閒閒沒事坐在消防隊內泡茶、聊天、打電動,不過往往是兩人一組的緊急救護任務出動、單打獨鬥的漏水消防栓查察、無限上綱的為民服務。最後經歷一整天疲勞轟炸,想說終於可以休息了,遠方又傳來警鈴聲:「火警火警!出動11車、31車、61車、91車,地點是……」
其實,我們擔心的不只是誰需要我們,而是累積整天疲勞後,是否還有相當的集中力,去面對突發狀況?躺上床準備入睡時,腦子裡充斥著處理個案後的情緒,還得想像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任務。這種前後夾殺的困境,成了我每一天的消防夜未眠。外界難以看見消防員的精神折磨,長期累積下來,使得注意力不易集中,脾氣容易變得易怒。還有,有時好不容易入睡後,卻聽不見警鈴聲響,這個症狀才是最可怕的大魔王。
爸爸對我說:「上帝是不需要睡覺的。」我開始想像上帝如何繃緊神經,度過無盡的漫漫長夜?祂如何安排小天使去照顧深夜裡有需要的人?人的肉體軟弱,而疲憊跟異常正是來自上帝的提醒:「照顧別人前也需要照顧自己,照顧好自己才能照顧更多需要的生命。願意照顧他人,你是稱職的消防員。」
今天喚醒我的不是警鈴,也不是揮之不去的夢魘,而是生命中最重要的另一半。感謝上帝讓我在她身邊學習休息,雖然我睡覺像頭死豬又打呼。
原文刊載於3539期11版:
神義與苦難間有神傷
【特稿/羅光喜】近日,消防弟兄救人殉職、台電人員災後搶修殉職,特別是基督徒因公殉難,妻小失依,大家除同悲代禱之外,不免也會問神的全能拯救在哪?好人無好報,天理何在?面對義人受難,我們當如何面對?以下謹依聖經分享個人看法。
一、哀傷抗告是被容許的 :極端強調信靠與順服的信仰觀,會把受難哀傷怒怨看成褻瀆或不敬虔。但是聖經已預示人受苦與遭不義對待的必然性,是故啟示諸多哀傷與抗告經文。
哀傷方面,除耶利米哀歌外,詩篇有三分之一以上被歸納為個人哀歌或集體哀歌。先知耶利米說:「願我眼淚汪汪,晝夜不息,因為我百姓受了裂口破壞的大傷。」(耶利米書14章17節)約伯因家人傷亡而裂衣剃頭不願出生,朋友也陪他哀傷七天七夜。在新約,耶穌為耶路撒冷哀哭,也為死去的拉撒路哭了。
抗告方面,拿俄米說:「不要叫我拿俄米(甜),要叫我瑪拉(苦),因為全能者使我受了大苦。」(路得記1章20節)約伯說:「神奪去我的理,全能者使我心中愁苦。」(約伯記27章2節)耶穌說:「我的神!我的神!為什麼離棄我?」(馬太福音27章46節)
這些哀傷抗告經文告訴人,人世會有苦難與上帝不能馬上善處的境況。因此,怨神可以,悲怒可以,但不要傷人或自殺。而神也在被火燒的荊棘中與人同傷,如以色列人在埃及子死人苦時。
二、權威獨斷道德式解讀苦難不一定對 :對災病發生的解讀很多,但注意其中權威獨斷道德式的說法卻不一定對。約翰福音記載耶穌醫好生來眼盲之人,門徒卻問,生來眼盲是誰犯了罪?在舊約,約伯的朋友們面對家破人亡的約伯,反覆詰問他是否因罪受罰,堅稱:「無辜的人有誰滅亡?」這種對苦難的詮釋,雖根植於上帝賞善罰惡的信仰觀,有時卻會陷入權威的窠臼與道德的偏見。
上帝審判與賞善罰惡,確實是神義論的重要部分。這是上帝創造的世界,背離神、傷害人與行破壞者,若無審判處罰,恐陷神於不義與縱容邪惡。是故在聖經中,神有禁令、律法與審判的公告,以及降災病、戰禍與死傷的判例。但是,並非所有災病傷亡均因犯罪敵對神。耶穌的受難與死,就不是因罪受罰。生來眼盲的,耶穌不認為是誰的罪,而是為榮耀神。約伯的朋友們堅信約伯受苦必是出於罪,即便約伯一再辯駁,他們仍堅持定罪。所幸,神最後親自裁決:「你們議論我不如我的僕人約伯說的是。」(約伯記42章7節)這種倒果為因、以上帝賞善罰惡觀來解釋一切苦難的論點,在此處便被神親自推翻。
三、在神義延遲處帶入關懷與替贖 :公義之神應賞善罰惡,但神義延遲了。惡人並無馬上遭報,而善人受難也未立即被救,甚至祈禱也沒用。上帝不是全能嗎?上帝不是慈愛嗎?一切不都在祂的統治之下嗎?或這一切必有上帝美意,我們靜待末日天國報償就好?是的,聖經有這些說法。但還有一項,就是神義的延遲與在神義延遲處要帶入關懷與替贖。
神義的延遲,始於創世後罪的發生。創造有兩難,維護自由或維持秩序?極端自由可造成失序與破壞,但極致維序則讓生命形同機械。對失序者的處理也有兩難,立即清除恐無人能活,但赦免縱容則必加重混沌黑暗。亞當與夏娃違令吃禁果後,在兩難間,神既未立即置死也非完全縱容,而是將他們隔離到伊甸園外。伊甸園外神義賞罰延遲,雖善惡福禍並存,卻可帶入救恩。
人首次尋求神能再度悅納,該隱帶土產而亞伯帶羊羔獻給神。神「看中」亞伯之禮,祂所看見的,是以命換命的替贖之心,是亞伯拉罕獻上以撒的信心預表,最終指向了祂的聖子基督,如何用自己的血,一次進入聖所,成了永遠的贖罪祭。但該隱卻怒殺亞伯,讓神問:「你兄弟亞伯在哪裡?」神義延遲了,但替贖與關懷的救恩啟動了。主基督說:「這是我的身體為你們捨的,你們也應當如此行,為的是記念我。」(路加福音22章19節)原來,那全能的救恩,竟體現在受難與殉道的愛裡。這份受難與殉道之愛,是耶穌為世人死在十架上的愛,是救難英雄因公殉職的愛。這份愛,也體現在相關單位動員所有資源、同袍不惜代價互相支援的情誼上;體現在教會與社會前往探視、允諾長期資助的關懷裡;更體現在受造萬物為群體共好,而甘願放下部分自我、犧牲小我成全大我的精神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