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伊莉莎白・艾略特(Elisabeth Elliot)
譯◉洪敬慧
兩個月後,一日天未亮,我就被一陣猛烈的敲門聲驚醒。有孩子的聲音喊著:「小姐!外國佬小姐!」我打開門,發現門外站著一個約莫十歲或十二歲的男孩,和一個可能小一歲的女孩。「曼紐艾拉要生了。」他們傳達這個消息:「她叫妳來。」
我請他們進門,穿好衣服,帶上我所有的助產工具,然後一起出發。
那時街上非常寂靜,孩子們赤腳在鵝卵石上輕聲走著。夜裡空氣冷冽,竄進我的肺裡。一隻狗在村子遠處吠叫,其他狗此起彼落地回應。
當我們爬上山坡,安地斯山脈雄偉的山峰就像黑色剪影,在微亮的天色中矗立著。兩、三顆明亮的星在深藍的天幕裡閃耀,半輪月亮懸浮於欽博拉索山上方。我們趕著路,走過路上結霜的草叢時喀嚓作響。
我們抵達小屋時,看見曼紐艾拉正對著牆跪著,雙手拉著從屋梁垂下的繩子。她的丈夫維德跪在她身後,當她忍著疼痛喘息,吃力地站起身,他便從腋下托起她的身體。幾個婦人站在一旁,曼紐艾拉的母親──一個牙齒掉光的印第安老婦人,頭上綁著藍色的布,蹲在維德旁邊的地板上,急切地低聲指導他一次又一次托起曼紐艾拉的身體。然後她轉頭對曼紐艾拉說:「現在用力,用盡全力。不要停,用力。」老婦人走過去,勒緊女孩繫在腰上的織帶。後來我才知道,這是為了防止嬰兒從媽媽嘴裡生出來。
我問一切是否安好?他們說是。不過有人漫不經心補一句說,寶寶可能會腳先出來。一個婦人堅持一定會這樣,因為曼紐艾拉在新月時剪了一隻母羊的毛,那隻母羊後來死了,而所有女人都知道在懷孕期間這麼做是觸犯了禁忌。

「我有叫她為我們的聖人點一根蠟燭,但她不聽勸。」老婦人說:「現在孩子會頭朝上出生,然後死掉。」
我在腦中複習著琳恩之前教我的所有關於臀位接生的步驟,在這種狀況下,只能施行最簡單的處置,但那些處置也許能拯救性命。我要求他們燒些熱水,並準備一些布。這些印第安人板著臉聽我的要求,卻沒有人起身去做。他們彼此爭論著誰應該做,以及那麼費事是否值得。
「她會怎麼做?」她們交頭接耳說:「她沒辦法讓孩子活下來,對吧?她怎麼可能做得到?」
我在一堆羊皮上找到地方坐下來等待,因為維德和他的岳母看起來都不願意讓出他們的位子。琳恩說過,除非是緊急情況,否則強迫正在生產的婦女躺下也是徒勞。因為印第安人相信分娩純粹是靠地心引力完成的,當產婦體力衰竭,丈夫就得幫忙一次又一次擠壓和搖晃。
真是漫長的一天。我一整個上午都只能坐著,看著太陽爬過山谷,光線灑進土牆間的小院,接著越過高空,過午後朝太平洋而去,將這間小屋再次留在黑暗裡。維德時不時停下他搖晃與拉扯的任務,坐在另一堆毛皮上喝玉米湯,或是嚼一口烤大麥粉做的瑪奇卡。但沒有人想到要給曼紐艾拉一點食物,直到我問維德能不能也給她一點瑪奇卡,他才走過去舀一匙烘乾的烤大麥粉放入她的舌下。
那些女人坐在那兒閒聊,講起她們曾經目睹的其他生產,有的母子均安,有的媽媽死了,也有的孩子死了。她們津津樂道那些出生和死亡的細節,而曼紐艾拉跪在牆邊汗如雨下,不時站起又蹲下,偶爾發出一兩聲低低的呻吟,其餘時間都默不作聲。我坐在一旁禱告,聽著婦人們交談,試圖對曼紐艾拉講幾句話鼓勵她,陪兩個接我過來的孩子玩一會,然後再次禱告。
「上帝拯救曼紐艾拉,喔,主啊!幫助她,讓她活下來。」她會活下來的,我對自己說。應該不會有什麼差錯,生孩子就是件自然而然的事。我看著在角落大口喝湯的維德,他顯然一點都不擔心,老母親也是,就算她時不時催促曼紐艾拉繼續用力,看起來也很淡定。關於平靜地接受生命現狀,我從印第安人身上學到很多,這樣的功課使我更加看淡自身的苦難,甚至是自我的價值。當我對印第安人原本令人遺憾的處境不再驚懼,就不再覺得自己對他們而言多不可或缺。曼紐艾拉會沒事的,現在還不需要迫切地祈禱。但是,主啊,祢帶領我到這裡必然有祢的用意。請指教我,讓我知道是什麼,讓我知道我可以在哪裡派上用場。
曼紐艾拉鬆開了繩子,她坐在腳跟上,頭埋進雙手裡。「哎啦。」她發出呢喃,那是蓋丘亞語表達痛苦的方式。
「妳怎麼回事?」她的母親尖聲說:「站起來!坐著沒用。快起來!」
曼紐艾拉用披肩一角擦拭額上的汗,再次跪起來,抓住繩子拉起身子。我無法想像她竟還有一絲力氣。在場所有人這麼漠不關心,讓我感到不安。毫無怨言接受生命所有處境是好事,我很高興看到他們遇到危機時不必交由專業人士處理,像我一貫受的教導那樣。出生、婚姻、意外、老年、死亡──這些事都自己處理,在家庭的庇護之下,不過是生命歷程的一部分,毋須他人插手。無論他人怎麼說,印第安人的人性化似乎值得讚賞,且與自然和諧一致。

但我一聽見曼紐艾拉再次哭喊,腦內的哲學思考立刻就喊停了。我開始覺得肯定出了什麼差錯,否則嬰兒早該生出來了。那些女人可能說對了,嬰兒頭朝上,曼紐艾拉遇到麻煩了。應該要做點什麼,至少要有人關切她的情況。
主啊,賜我智慧。如果該做點什麼,請指示我去做。我應該現在出手嗎?如果我拖延太久呢?這些印第安人們實在有夠冷靜,我不能跟他們宣布狀況緊急,結果什麼事也沒有,那會讓我看起來像個傻瓜,也可能會使我們之間產生隔閡。
曼紐艾拉又一次坐回去,「還不行。」她說。
「還不行嗎?」老婦人問。
「還不行。」
我感覺每個人彷彿都稍稍鬆了一口氣,也或許只有我吧。我怎麼這麼愚蠢,在我最該關心人靈魂的需要時,卻因為見到人肉體上的苦痛而如此緊張。難道因為太習慣,我對印第安人的屬靈困境已經麻木了嗎?可能是吧。但這是誰的錯嗎?人的精神狀況怎麼可能常年維持緊繃?我們不本就是受造成具有韌性,好能承受生活的張力嗎?即使上帝給我的任務可能不是傳福音,至少也是翻譯的工作。至於傳福音,也許我不具備那應有的、上帝所賜的能力,或者我根本不是被預定來做這工作的人,而我越早釐清任務以符合上帝的要求會越好。我真心希望錯不在我,但也承認可能還是我的錯。當我想到不僅自己會被視為無用而棄置,那些我放在心上的數百萬蓋丘亞人也將沒有代求者,便難以承受由內疚而生的重擔。上帝無法使用我,又沒有別的人可以做。
現在的情況不允許我解開這種絕望的糾結。維德出門去半哩遠的水道取水時,曼紐艾拉突然喊:「來了!……要出來了!」她伸手攥住繩子。
事情比我預想最好的狀況還順利。嬰兒確實像那些女人預測的頭朝上,但我禱告:「主啊,現在幫助我,讓我至少為他們做到這件事。」然後我著手做琳恩教我的,嬰兒活下來了。曼紐艾拉筋疲力竭又心懷感激地躺著,那些婦人驚奇地看著我。她們說,胎位不正的嬰兒從未存活過。我則是覺得就算拖延時間沒讓嬰兒窒息,她們在那邊拉啊拽的也會把嬰兒弄死,所以對她們而言,這的確是個奇蹟。
印第安人根本沒替孩子準備任何物品,因為即使生產順利,孩子存活與死去的機率也差不多,所以他們不覺得需要預備,一切待結果出爐再說。他們從成堆的破布、毯子和毛皮裡翻找可以包裹嬰兒的東西,最後找到一些布包起嬰兒,再用編織羊毛腰帶法賈一圈圈綁好。嬰兒的小手臂被牢牢固定在身體兩側,雙腿伸直併攏,像個小木乃伊躺在媽媽身邊的羊皮上。 (第17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