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婷專題報導】在聖經裡，不乏與動物有關的經文。關於「動物神學」，南神神學院專任舊約學副教授兼教務處教務長羅光喜牧師受訪時首先說明，一種定義是有系統地論述人類怎麼看待動物與上帝關係、上帝對動物的旨意等學問，另一種定義是動物怎麼看上帝、上帝怎麼看動物；但是人類難以通曉後者，因此通常談動物神學，還是從人類的角度出發。

「人類在神學領域探討的議題，也適用於動物。」羅光喜舉例，從婦女神學探討女性的主體性，動物神學也可探討動物界的性別差異，以及上帝對雌性動物的看顧；從解放神學來看，實驗動物也想要擺脫牢籠、擺脫被利用的處境。

弱肉強食　不該被視為自然

至於罪惡、拯救、良善和邪惡，羅光喜指出，人類有的，動物也會有。在人類世界，強勢者不服事弱勢者；在動物界也有弱肉強食，強悍的動物吞食力量弱小的動物。伊甸園裡，蛇被上帝審判；在挪亞方舟中，動物被拯救，「彩虹之約」的立約對象也包含動物；聖經裡描繪的天使外貌，有人類與動物的特徵，「在經文中，可以看見人類和動物的分野沒有那麼明確。」他說。

並不是只有基督教試圖解釋人類與動物的關係，例如佛教的六道輪迴就有「畜牲道」，信者認為動物可能是他們的先祖，不能輕易殺生。羅光喜強調，人類對動物的了解，其實都帶有某種信仰或文化成分。至於現代社會的人們基於科學觀點，認為動物的行為皆屬於「自然現象」，他提醒，對基督徒而言，只有上帝是「自然」，在其以外都是「受造物」；動物不是「自然」，也不是「受造之初就是如此」，因此人們透過聖經研究動物神學、去思考上帝創造的心意。

羅光喜說明，在伊甸園裡和在新天新地裡，動物和睦相處，並沒有互相吞食；但現在的世界有弱肉強食，違背十誡「不可殺」、可謂是敵對上帝創造旨意的事。他解釋，那是因為現在的人們與動物，處於被趕出伊甸園、但還沒有進入完全的上帝國的「中間時期」。這是隔離的地帶，也是無奈的階段，對基督徒來說，弱肉強食不應該是「自然現象」，而是「墮落現象」，所以需要福音的拯救，直到走出中間時期。

聖經裡的動物　與人類一樣的靈

羅光喜分享聖經中與動物相關的經文，他認為最重要的是利未記第4、5章的「贖罪祭」；也可以結合第1章「燒化祭」和第3章「平安祭」一起閱讀。這當中，人們需要記念與感謝的，是動物曾經代替人類上祭壇；而過去使用動物進行的贖罪祭，後來被耶穌基督完成，那是永遠的挽回祭。羅光喜直言，那些贖罪祭的動物，其實比人類更像耶穌基督。

聖經裡有也容易讓人誤解的段落，原因通常是翻譯差異，造成動物神學研究的困難。如傳道書3章21節：「誰能肯定人的靈會往上升，而獸的魂落入地下呢？」（現代中文譯本2019版）長久以來，這句經文被用以解釋人類的「靈」與動物的「魂」有別。但事實上，此處「靈」和「魂」只是翻譯用字不一致，在希伯來文裡都是用「靈」（רוּחַ），同創世記裡「上帝的靈運行在水面上」的那個「靈」。羅光喜指出，哪怕不懂希伯來文，這段經文還是「問句」，所以並不是給出確定的答案，反而是提醒讀者去「反思」。

當動物變寵物　愛與自由的平衡

在現代社會，動物不只是動物，他們還可能變成「寵物」，甚至變成家裡重要的「成員」。羅光喜指出，創世記2章18～19節記載，上帝創造各樣動物要成為與亞當匹配的幫助者，好讓他不孤單也不獨裁；後來才創造夏娃。「匹配」（現代台語譯本）這個詞，在希伯來文的意思是「好像在他對面」，帶有「對抗、對立」的意思，並且對面就像在照鏡子，會反射一個人的行為。

羅光喜認為，對抗、對立不是壞事，也可以是禮物。因為人們可以透過對抗者、對立者的反應，更了解自己並做出調整。不只是人與人，人與寵物可能會有對抗、對立的時刻，但這也讓彼此都有調整的機會。

羅光喜鼓勵眾人，也可以思考究竟動物想不想被人類「養」？動物的主體性和自主性也應該被重視，不能只是順著人類的「想要」。他提醒，「愛人如己」是找到「愛人」與「愛己」的平衡，這點在人類與寵物的關係裡也適用。有些人類想要訓練動物，使其對自己完全順服，雖然這樣做能讓人類得到最大的方便與益處，但讓動物的主體性消失，多樣性和差異性的恩典也從生命中消失。

上帝創造飛鳥、游魚、走獸，他們出自不同的棲地、擁有各自的習性，而在約伯記裡，也談到不同種的動物。「上帝創造不同動物有其特性，為何一定要改變他們呢？」羅光喜希望人們馴服動物的理由，不是出於自私自利。「若這隻動物對人類也沒有傷害，為何要將他們納入人類的統治、要符合人類的需要呢？」動物的存在就像野地的百合花，有上帝創造的美意，不需要人類給的眼光與讚賞。

另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是，寵物作為「家庭一分子」能夠多久？對寵物來說，與人類的關係是從生到死、是終身的關係，人類也是如此看待寵物嗎？還是只是期間限定而已？例如有些人會在厭倦後棄養、甚至虐待寵物，這些都是不應該的事情。「不論寵物是年老或患病，我們都應該像照顧孩子那樣照顧他們；哪怕是在他們的生命最後一刻，也應該幫助他們安然離世。」

論及寵物的離世，回歸聖經原文，可以發現人類的靈與動物的靈使用同一個字；另外也能看見上帝與動物立約、天使也有動物形象，羅光喜認為，雖然聖經裡沒有看到類似為動物舉辦喪禮的記載，但基於上述的記載，要為所愛的寵物舉行喪禮是可以的；尤其喪禮其實也是為撫慰仍在世者。

羅光喜補充，「動物安樂死」可以被解釋為違反第六誡「不可殺」。比起安樂死，人類更應該關注如何讓動物「安寧死」，就像人類的安寧病房和緩和醫療，讓動物能好好走完生命的最後一段路。

成為好管家？　過度簡化的解釋

教會在探討環境與生態議題時，經常強調「成為好管家」。這個說法出自創世記第1章，上帝提到「治理」、「管理」（和合本），和2章記載上帝把亞當放在伊甸園裡，要他「修理」與「看守」（和合本）。但是羅光喜直言，在希伯來文裡，管理意指「統治」，治理則是指「踐踏」，若沒有謹慎解析，不但「管家」意涵消失，甚至會變成人類可以對生態予取予求的依據。他進一步說明，此處的「統治」是像上帝那樣的統治。上帝的統治不是掠奪與剝削，而是讓人自由、有生命也有恩賜；事實上，上帝的統治是「給予」。「所以，人類對動物和環境的統治應該是要讓他們活得好，不然就是違背上帝的旨意。」而「踐踏」，沒有提到機械和工具，唯有人類的「兩隻腳」。因此，這是提醒人類要腳踏實地、感受土地，這種接觸就像人類對嬰孩、對伴侶的愛撫，不是破壞的意思。羅光喜點出，這也提醒人類需要勞動、靠著人力去生產，不但對人類健康有益，也能促使人們珍惜資源、減少浪費與耗損。

羅光喜補充，事實上創世記也不只談「好管家」，人類還有其他角色。第一、上帝創造人類，人類有「君王」的形象；但人類跟上帝不一樣，人類是攝政王，統治時不能以自己的意思、而是按上帝的意思。第二、人類是上帝身旁的「祭司」，是為萬物與上帝的溝通而服事。

信仰與科學　相輔相成更理解上帝

教會看待動物，與學界看待動物，不但可能有差異，甚至可能矛盾、衝突。在採訪的最後，羅光喜分享怎麼看待「信仰與科學」的對遇。

「不要把概念極端化、絕對化。」羅光喜表示，極端的創造論不接納演化論，而極端的演化論也不接納創造論。但是，「演化」會不會也是上帝「創造」的一部分？若把演化想像成是「成長」呢？一隻蝌蚪變成青蛙，一隻毛毛蟲變成蝴蝶，一個嬰兒變成長者，這些生命變化的過程，與創造有關也與演化有關，並不是只能二選一。

「信仰與科學，各自有各自的恩典，能相輔相成是最好的。當我們『絕對化』自己的觀點，就容易產生問題。」羅光喜建議教會捫心自問：前人對世界、對信仰的認識已經是「完全且正確的」嗎？如果是，現在為什麼現在人們還要投入神學研究、頒發神學博士學位呢？同理，科學也是透過假設、求證來進步，科學也會推層出新。

有時科學的研究與信仰的詮釋不一致，要花時間對話，但這也讓教會越了解上帝的創造。「我們不是上帝，我們是局部的知、局部的存與局部的在。」但這些局限是否可能互相幫助，讓人對世界的理解更完整？羅光喜結語：「不論是科學與神學，我們要有堅持，也要保持開放。上帝的知識賞賜給不同專業的人，我們應當互相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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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養浪浪經驗分享 

每一個生命都有自己獨特的故事

【邱國榮專題報導】七星中會汐止教會牧師陳良智收養多隻流浪狗與流浪貓，近日愛犬因病離世，讓他深刻體會人與動物間的連結與別離。他以牧者身分分享收養歷程、對動物生命權的信仰反思，及如何看待寵物追思禮拜的合宜性，呼籲教會與信徒在愛與責任中實踐對生命的尊重。

陳良智回憶，收養第一隻狗約書亞是在高雄任傳道師期間，某次休假原計畫與妻子前往動物園，不料遇上休園，轉而走入動保教育園區，意外展開與流浪動物的緣分。「當時志工說，幼犬三天內沒人認養就會被安樂死，我們立刻決定帶約書亞回家。」目前家中還收養四隻狗、四隻貓的他坦言，許多動物的來到，都有特殊際遇，有的是路邊撿到、有的是愛媽求助、有的則是社群媒體上的緊急轉養，「每一隻都有故事，也有他們獨特的個性與情感。」

「從信仰上的反省來看，會想到在伊甸園管理的責任，以及對弱者的維護。」陳良智認為，看重動物的生命不只是情感的流露，更是信仰實踐的一環。他指出，動物並非無名的存在，而是獨立的個體，每隻動物的個性都不同。他也提到，當物質生活趨於穩定，人們才有餘裕去看見這些「微小者」的需要，「死亡雖令人心碎，但也是人生的功課。如果能讓動物在家中安然終老，總比在收容所或狗園孤單離世來得溫暖。」

針對「是否為動物舉行追思禮拜」的議題，陳良智認為，從信仰角度來看，無論是人的或動物的告別式，其核心意義皆在於「安慰生者」，而非為死者超渡。他說：「我們相信，生命的終點是經由耶穌基督，回到創造生命的主那裡。」

在實務操作上，陳良智表示，寵物的追思儀式與人的告別式基本相仿，但需考量教會本身的空間與接納度。他指出，一般不會將寵物追思禮拜安排在禮拜堂內，也不會動用教會詩班，除非該寵物在教會中廣為人知、具備特殊連結。

對於若有會友提出希望為寵物辦理追思禮拜的需求，陳良智表示，牧者應以陪伴與理解的態度回應，但也提醒，寵物追思較偏向個人性質，實際安排仍應尊重教會的共識與場地使用原則。

對於教會如何參與關懷流浪動物議題，陳良智表示，應視各教會的異象與能力發展，先從關心會友家中飼養的寵物著手，建立彼此支持的連結，再逐步拓展至流浪動物的關懷。他說：「像是有人出國或外出旅遊時，可請教會朋友幫忙照顧留在家的動物，這就是一種愛與責任的實踐。」

陳良智分享，汐止教會的停車場就有一隻固定出沒的街貓，會友稱他為「歐露露」或「珍珠」。有時街貓會叼來小動物作為「貓的贈禮」，也有愛媽在此投放大量飼料導致食物剩餘。為避免教會與愛媽之間產生誤解與糾紛，他常會主動清理現場，盡力維護彼此的和諧與街貓的生存空間。

針對基督徒在領養、不棄養的角色，陳良智認為應以尊重與鼓勵為原則，「不要強求每個人都要領養，有些人真的無感，或對毛孩過敏，這都可以理解。」但若有意願與能力，他鼓勵實際行動，在日常生活中回應上主對生命的託付。

提到剛離世的愛犬，陳良智說，約書亞臨終前突然跑到駕駛座、太太的腿上坐著，本想拉回去，「但後來想想，他可能沒剩幾天，就讓他最後任性一次吧。」這個小小的體貼，也成為夫妻深刻的道別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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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與動物的情感值得被尊重

【特稿／邱國榮】Cookie和摩卡，一隻狗、一隻貓，是我們家的兩個孩子。他們不是寵物，而是家庭的一分子。雖然他們在去年相繼離世，思念至今仍常湧上心頭，甚至讓我落淚，那是一種難以割捨的牽掛與愛。

14年前，兒子還是高中生。有天經過工地，發現一窩小狗，其中一隻親人又懂得分享，給他食物，竟帶回去分給自己的同伴。兒子被這隻狗的舉動感動，最後把他帶回家，取名為Cookie。我一開始反對兒子養狗，因為擔心孩子們的過敏體質。但看著兒子的堅持與愛，我選擇讓步。不是因為認同，而是尊重他對生命的珍惜。

六年前的聖誕節，摩卡來到我們家。他是一隻扁臉貓，因外型不夠討喜而遲遲沒人領養。兒子知道後，立刻把他帶回家。這回是太太遲疑，因為她從小怕貓，但我們最終仍決定接納，就這樣摩卡成為我們家庭的一員。

我們從未把Cookie和摩卡當寵物看待，不養在籠子裡，也不限制行動，他們自由地生活在家中，如同孩子般。

Cookie非常信任人類，我相信，這是因為我們帶給他社會化訓練，使他從小感受到人類的善意。摩卡則喜愛觀察，陌生人來訪時，他會先靜靜觀察家人怎麼和這人互動，再慢慢靠近。Cookie和摩卡都很聰明，認真學習人類語言，聽懂一些詞彙，也知道誰是「爸爸」、「媽媽」、「哥哥」。

2024年5月，摩卡離開了。有幾個晚上，我彷彿聽到他抓塑膠袋的聲音，我明知那可能只是風聲，但我寧願相信，那是摩卡回來了。我會輕聲說：「摩卡回來了，摩卡過來。」像是對他的呼喚，也像是自我安慰。不久後，Cookie也離開了。有時我會無意識地低頭，看向Cookie以前愛趴著的腳邊，彷彿他還靜靜陪著我。

動物雖不會說話，卻能透過眼神、肢體與聲音表達情感，也讓我們學會用非語言回應他們的愛。我們從不責罵他們，即使搗蛋，也選擇包容；但只要表現好，我們會讚美鼓勵。後來我才發現，原來我對他們的教育，比對孩子還溫柔。

Cookie是大型犬，最重時達42公斤，卻安靜得讓鄰居多年都不知道我們家有狗。這樣溫暖、信任又安靜的性格，深深烙印在我心裡。

還會再養寵物嗎？應該不會了。太太經歷失去Cookie、摩卡的痛後，不想再承受離別的傷心。她小時候的愛犬「小白」過世時，也曾哭了好久、好久。

我寫下這篇文章，只希望讓更多人明白，人與動物之間的情感，是深刻的、真實的，是值得被尊重的。我反對任何以娛樂、賭博或傳統之名剝削動物的行為，包括賽馬、鬥牛、獵殺等殘酷活動，我也對現代社會「無肉不歡」的飲食文化感到遺憾。如果你相信動物有靈性，相信他們是上帝創造的美好生命，就不該對他們殘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