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著信靠耶穌基督死在十字架上成就的赦罪救恩,
與基督同死、同復活,
從此自黑暗進入永恆光明,舊人死、新人生,……
◎林尹微
當離別的歌聲揚起
當我死去的時候,親愛
你別為我唱悲傷的歌
我墳上不必安插薔薇
也無須濃蔭的柏樹
讓蓋著我的青青的草
淋著雨也沾著露珠
假如你願意,請記著我
要是你甘心,忘了我
……
我再見不到地面的清蔭
覺不到雨露的甜蜜
我再聽不到夜鶯的歌喉
在黑夜裡傾吐悲啼
在悠久的昏暮中迷惘
陽光不升起也不消翳
我也許,也許我還記得你
我也許把你忘記
全然黑暗的舞台隨著微光逐漸亮起,穿著醫院病服的文學教授姚麗玲口中輕輕吟唱這首〈歌〉。
〈歌〉是舞台劇《當妳轉身之後》的主題曲,改編自徐志摩翻譯的同名詩,即19世紀英國女詩人克里斯蒂娜‧羅塞蒂(Christina Rossetti,1830~1894年)的作品〈歌(我死了的時候,親愛的)〉[Song (When I am Dead, My Dearest)]。
〈歌〉談及人死亡之後,在幽暗的墳墓中,看不到地面的清蔭,感受不到甜蜜的雨露,聽不到夜鶯的歌唱,見不著日昇日落,或許有記憶,或許不再有記憶。詩人想像人死後或許仍然有記憶,但那只是浪漫的臆測。聖經早已告訴我們,真相是:「在你所必去的陰間沒有工作,沒有謀算,沒有知識,也沒有智慧。」(傳道書9章10節)
儘管世人渴望長生不老,聖經也記載許多人曾經從死裡復活,但最後終究難逃死亡的結局。從古至今,未曾有人從最終的死亡再次回到人間。唯一的例外,是在兩千年前從死裡復活的耶穌。若未得到上帝的真理啟示,活人無法得知死後的世界,跨入死亡之門前,只有對未知的恐懼和迷惘。

在死亡的權勢面前
《當妳轉身之後》為吳念真與吳定謙父子聯手編導,綠光劇團於2016年9月首演,睽違八年後,原班人馬於2024年11月再次演出。此劇探討生死議題,講述治學嚴謹、一絲不苟、甚至不近人情的姚麗玲教授,在罹患末期移轉性卵巢癌時,冷靜地遵從醫囑,進行實驗性重劑量化療。原本高高在上的學術權威,面對癌症時,卻發現自己的人生價值瞬間被無情摧毀。
《當妳轉身之後》一劇改編自1999年普立茲劇本獎作品《心靈病房》(W;t),作者是當代美國女性劇作家瑪格麗特‧埃德森(Margaret Edson)。書名來自「wit」一字,在文學中意指一種機智風趣的表達方式,以幽默洗練的語言或諷刺機敏的應答談論人、神、生、死,讓人會心一笑同時被點醒,產生深刻的省思。原著中的貝寧教授是研究英國17世紀詩人約翰‧多恩(John Donne)的權威,如姚麗玲教授說:「真正的機智,就是對真理的把握。」這種聰慧與機智,原著的貝寧教授也發揮得淋漓盡致。她以約翰‧多恩的十四行詩〈死亡,別狂傲〉(Death, Be Not Proud)諷刺死亡:
One short sleep past, we wake eternally
短短的睡眠過後,我們將永遠醒來
And death shall be no more; Death, thou shalt die.
而死亡遂不再;死亡,你要喪命。
原著由此延伸出一段精采的辯證:生與死之間究竟是分號,還是逗號?
And death shall be no more; Death thou shalt die.
And death shall be no more, Death thou shalt die.
事實上,與其說是辯證,不如說是提醒。生與死之間,該用截然二分的分號表示,或是用可以輕輕跨越、仍然延續的逗號表示?人人必須面對死亡,但人人有自己的答案和應對之道,而這正是原著書名使用分號的巧思所在。
One short sleep past, we wake eternally
And death shall be no more; Death, thou shalt die.
在吳念真改編的中文劇本中,同樣運用智慧的詞語,巧妙地掌握時機,讓觀眾隨著劇情的起伏轉折又哭又笑。演員王琄以精湛演技細膩地詮釋癌末的姚麗玲教授,讓觀眾情不自禁陪著她走完整個治療的過程,感同身受地看著她一路失去原本用以定義自己人生的傲人頭銜、專業權威和自信尊嚴,被剝除一切社會主流價值賦予之意義,成了一個病人。當姚麗玲教授躺在冰冷的病床上,張開雙腿接受醫生以觸診方式研判卵巢腫瘤大小,她感到徹底的無助和窘迫。儘管她頑強地守護身為學術權威的尊嚴,「姚麗玲教授」不復存在了。在死亡的權勢面前,她畢生的成就完全無法抗衡;在死亡的巨人面前,她只是個一息尚存、痛苦掙扎的侏儒。

生死自然,無法征服的命運?
《心靈病房》引用的〈死亡,別狂傲〉詩句,吳念真以《莊子》〈至樂〉取代。莊子的妻子過世,惠子前去弔唁時,卻看見莊子岔開雙腿像簸箕一樣坐著,一邊敲打瓦盆一邊唱歌。惠子詫異地質問莊子沒有哀哭就算了,還唱起歌來,是否太過分?莊子回答說,妻子過世他當然哀傷,但妻子原本不過是無形、無狀、無生命的形體,因為自然幻化成有形、有狀、有生命的形體。如今她失去生命,只是回歸自然,就如四季循環不息。想通這一層道理,他就覺得毋須為死人感到哀傷。
莊子又藉滑介叔身上突然長出的一顆瘤子,表達對死亡的看法。「生者,假借也;假之而生生者,塵垢也。死生為晝夜。」意思是說,人的生命不過是假借種種外物而生,身體長出一顆瘤子,不過是塵埃上面多了一點塵埃。生和死,都只是晝夜交替,是一種自然現象,不可避免。接著,莊子講了一個故事。他前往楚國途中,見到一具丟棄在野地的髑髏,就拾起髑髏作枕頭。夜裡,髑髏來到莊子夢中,對他說,死者的世界,上無君王,下無人臣,也沒有什麼春夏秋冬,只有悠然以天地為春秋。那種樂趣,就是人世間的「南面王樂」(天子的快樂)也比不上。髑髏甚至說,自己情願待在死者世界,也不願返回人間。
她不得不放下執著,接受了人人必須接受的現實:
死亡只能接受,無法征服!
莊子的人間「至樂」,其實是人間「無樂」!死亡似乎好過生命。《當妳轉身之後》中的姚麗玲教授,在文學思辨時嘗試以莊子在〈至樂〉所說的「生者,假借也……死生為晝夜」來說服自己,死亡一點也不可怕。此時的姚麗玲教授,頭腦清晰、意志堅強、勇敢無懼,即使只是一息尚存,也不呼天搶地、叫苦不迭,如莊子般笑談生死。然而,在治療的劇痛中,姚麗玲教授終於還是放下學術權威的尊嚴,大聲地咒詛,喊出了她的疼痛和懼怕。直到最後,她不得不放下執著,接受了人人必須接受的現實:死亡只能接受,無法征服!
死亡喪命,不再狂傲
但其實,約翰‧多恩所寫的〈死亡,別狂傲〉面對死亡的態度,不只是譏笑、嘲諷而已。因為死亡與世間苦難、邪惡為伍,詩人也視其為仇敵,必須予以擊敗,完全不同於莊子所說死亡不過如同四季循環、晝夜交迭,毋須引以為憾。曾為主燃燒生命的香港基督教作家蘇恩佩翻譯了這首詩:
死亡,別狂傲,縱或有人稱你
聲勢駭人,然而並非如此;
那些你自信可以推翻的人
是不滅的,可憐的死亡,你未能殺我。
從憩息與睡眠,(這不過是你給人的形象)
產生不少樂趣;這樣,更豐富的還要從你產生,
而瞬間我們當中最好的人都隨你而逝,
他們的身體得安息,靈魂得釋放。
你不過受命運、機緣、帝王、絕望者奴役,
與毒藥、戰爭、疾病為伍,
然而罌粟或符咒也會得使我們入睡,
而且比你的魔力更高明;你為什麼沾沾自喜?
短短的睡眠過後,我們將永遠醒來,
而死亡遂不再。死亡,你要喪命。
重點在最後兩句:「短短的睡眠過後,我們將永遠醒來,而死亡遂不再。死亡,你要喪命。」死亡於我們,只是讓我們短暫睡眠,醒來之後,我們將不再死,會擁有永遠的生命。而且,死亡將被生命殺死,永遠喪命!這是與莊子截然不同的生死觀。何以如此?只因耶穌基督已從死裡復活,勝過了死亡,帶來了永恆的生命!「死啊!你得勝的權勢在哪裡?死啊!你的毒鉤在哪裡?死的毒鉤就是罪,罪的權勢就是律法。感謝神,使我們藉著我們的主耶穌基督得勝。」(哥林多前書15章55~57節)

出死入生,與基督一起進入永恆
莊子想像的死後世界是回歸自然的極樂世界,毋須懼怕,甚至有人應瀟灑離開世間的浪漫期待。孔子則在《論語》〈先進〉說:「未知生,焉知死?」意思是活人的事情都還沒弄清楚,哪有時間去研究死人的事情?孔子對死亡採敬而遠之的態度,對於華人世界有深刻影響。
然而,基督徒對於死亡的看法,與莊子視死亡為至樂截然不同,乃是真實面對死亡,承認死亡的可怕和地獄的痛苦。基督徒對於死亡的態度,也與孔子的現實功利主義截然不同,反認為未知死,焉知生?因著相信耶穌基督的死亡和復活已經勝過罪惡、死亡、地獄,抱持著對永恆生命應許的確知與確信,在今生的紅塵俗世可以安然過著寄居的生活。也因著信靠耶穌基督死在十字架上成就的赦罪救恩,與基督同死、同復活,從此自黑暗進入永恆光明,舊人死、新人生,「現在活著的不再是我,乃是基督在我裡面活著。」(加拉太書2章20節)
姚麗玲教授轉身之後,從幽暗中走入一扇透出白色亮光的門。門的另一邊是死後未知的世界,門的這一邊響起留下的活人哀傷的啜泣聲。在我轉身之後呢?是親愛救主耶穌張開雙臂擁我入懷,歡喜引領我回到按著祂的形像造我、賜我生命氣息的天父上帝家中,祂將永遠愛我。
※本文配圖為舞台劇《當妳轉身之後》劇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