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木筆
「你們店的醃瓜放在哪裡?」我在那間「超級雜貨店」翻箱倒櫃,不久前才買過的,怎麼這次卻找不到了?
這家傳統的雜貨店其貌不揚,卻包辦柴米油鹽。單是米就有很多種,還有麵粉、酒、乾貨、來自世界各地的罐頭,甚至生鮮,全都亂中有序、序中有亂地濟濟一堂,像是萬花筒,也像和樂融融的大家族。不遠處就有便利商店、大型生鮮超市和生活百貨商場,在講究便利、便宜的今天,連鎖店大行其道,有些食材卻變得不易尋獲,例如碗豆粉,在超市的貨架上已然消失了蹤影。這時只要走進這家超級雜貨店,我都不會失望。難怪它不被趨勢淘汰,仍能屹立不搖!
上次我在雜貨店裡尋寶,赫然在冰箱的角落發現醃瓜的蹤跡,便如獲至寶地買回家,燉煮了一次醃瓜燒虱目魚。那個久違的滋味,讓我下筷子時興奮莫名,大感何其有幸,能重新尋回這想念的滋味!醃瓜在南台灣或許不難找,但在北部實在不易。我光想著就忍不住吞口水,於是再去一次,就是要醃瓜。
「我去找給你!」原本在收銀台工作的新住民聽見我的牢騷,放下手邊的事,匆匆爬上了樓梯,不一會兒搬下來一個紙箱,打開一看──「是的,就是它!」雖然凍得黃黃的,不是當季新鮮醃製,卻也足以解我這南部胃的饞。旁邊一位大姊探頭看這箱醃瓜,滿臉狐疑地問:「這個是要做什麼料理?」
醃瓜能做的可多了,簡單地說,所有經過陽光曝晒的醃製蔬菜,都能逼出肉的香甜。醃瓜是用越瓜醃製的,很多人不認識越瓜,雖然越瓜俗稱「菜瓜」,但越瓜既不是絲瓜,也不是胡瓜。我原以為越瓜的主要產地在嘉南平原以南,一次和朋友聊天時才驚訝地發現,新竹也是越瓜的產地!
朋友說:「我爺爺種了很多越瓜,一車車地運出去賣。」此話證實了台灣最北的越瓜種植地至少是在新竹的香山。朋友說,她五歲以前是在爺爺的田邊長大的,爺爺在香山海邊的沙地裡種西瓜、花生等農作物,數量最多的是越瓜。
那一條條青綠的越瓜,形狀像胡瓜,但兩者吃法完全不一樣。醃製的蔬菜,市場裡能買到的有酸豆、泡菜、酸菜、福菜、梅乾菜、榨菜、雪裡蕻、蘿蔔乾等,這些蔬菜可以在新鮮的時候吃,也可以醃製後食用。但越瓜,只會拿來醃製。
醃製越瓜不難,主要是用鹽醃,短短一兩日便可以了。當然也可以經過陽光曝晒,乾燥後的醃瓜更經久耐放。醃製後的蔬菜有特殊的香味,能變魔術般將肉類變得爽口又香甜,若說那是一種陽光才能賦予的醇厚滋味也不為過。越瓜是台灣早期夏季常見的作物,醃漬後搭配各種食材都可烹調出美味菜餚。在許多台灣人共有的味覺記憶中,我相信「瓜仔肉」配搭白粥絕對占有一席之地。將醃瓜切丁,混入豬絞肉,加以醬油簡單調味,蒸熟後就不再是平凡無奇的豬絞肉,而是脆度與甜度同時登頂的瓜仔肉,肉汁香和瓜果香融合無間。
越瓜近年已變得罕見,對於現代消費者而言,醃瓜成了陌生的食材。作為一個少小離家的北漂族,我早已練就一身葷素不忌的胃口。久而久之,小時候的味覺印象似乎也隨著母親年邁的身影漸漸退到記憶的角落。
那天我打開冰箱,瞥見虱目魚靜靜地躺著,思索著要乾煎好?還是蒜蒸好?冷不防一個熟悉的味道從腦海深處直竄鼻腔──有多久沒嚐到醃瓜燒虱目魚了呀?記憶中,母親在廚房忙碌地張羅,虱目魚的頭尾都要、大量醃瓜切段,再加點嫩薑,燉煮時放些許醬油。全部下鍋後咕嚕、咕嚕地煮,魚肉的蛋白質與油脂跟醃瓜融合一起了。
我們總是在追索了許多以為自己需要也想要的東西之後,驀然回首,才了解其實自己只需要最簡單也最精華的東西。然而,要找到這個東西,可能已經花費掉我們大半人生。
我複製了記憶中的醃瓜燒虱目魚,端上桌時,兒時那張幸福的餐桌上,那個父母親活躍而健壯的時刻回來了。味覺敏銳的女兒張大眼睛說:「這是哪招啊?」為人父多年的我這次拋卻了禮讓,先夾塊魚肉,在醃瓜的加持下,魚肉脫去了土腥味與膩人的油脂,入口盡是鮮美。再來塊醃瓜,吸收了蛋白質與油脂後的醃瓜進化至酸香甘美的境地。還有,虱目魚的臉頰肉像是果凍般動人心弦,我依然先下手為強,再夾塊爽口的嫩薑搭上──嗯,完美!
我吃的不是醃瓜,不是虱目魚,我吃的是兒時被愛的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