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啊，
當你手裡拿著點亮了的痛苦之燈走來時，
我能夠看見你的臉，而且以你為幸福。
——泰戈爾《漂鳥集》（Stray Birds）第162首詩
◎位煦
苦樂參半的愛情，相信是許多人共同的經歷。或許你的愛情早已成為泛黃的回憶，或許你身在其中飽嘗豐富的滋味，又或許你正在伺機墜入這個漩渦（那希望你有繫好安全帶……）。總之，愛情的風景雲譎波詭，你可能會碰到瞬息萬變的情境，遇上千奇百怪的考驗，目不暇給以至無法一一細數。那麼，愛情究竟有沒有道理？
受害者陷溺
挪威電影《關於愛的練習》（Loveable），中文片名開宗明義表達這是一個關於愛情或愛的故事。主人翁瑪麗亞是一位失婚的女性，電影未對她第一段婚姻著墨太多，觀眾只知道她與前夫經歷了無數次爭吵後走向離婚。離婚後的她獨自帶著兩個孩子生活，每日在照顧孩子與爭取更多工作機會之間四處奔走，花很多心力維持家庭開銷。
就像周杰倫唱的：「愛情來得太快，就像龍捲風。」瑪麗亞離婚沒多久，就在一個朋友聚會中遇見了「對的人」──西格蒙。她的心再次燃起火花，愛情的灰燼重新添上了新柴。她積極地追求西格蒙，沒過多久，他們的戀情就開花結果，有了滿意的中場結局──兩個人走到了一起，並且生了兩個孩子。
時間一晃，七年過去了。瑪麗亞第一段婚姻所生的孩子已長成為青少年，她和西格蒙的家開始承擔越發繁瑣的家務和沉重的經濟壓力。瑪麗亞努力地尋找工作機會，西格蒙也盡責地擔起照顧一家人的職責，只是他常常因為工作而必須出遠門。日子表面上平靜無波，但他們之間的關係不再如起初期待的那樣美好。
瑪麗亞總是有意無意地將心中的挫折感轉成憤怒，發洩在丈夫身上。雖然她想和丈夫有美好的情感交流，但每當溫情的時刻出現時，她又會在潛意識裡抗拒，打斷一切好的發展，取而代之的是一連串喋喋不休對丈夫的指責、追究或貶損。
瑪麗亞總感覺生活中有許多的不如意。她不滿丈夫的工作需要遠行，讓她一個人負擔家務，也不滿因為做家務而沒時間找到更好的工作。即便丈夫主動地分擔家務，她仍對丈夫的做法挑三揀四，因為他沒有以她期待的方式去完成……。生活中的柴米油鹽醬醋茶既是瑣碎，也是日常，瑪麗亞卻總有理不清的委屈與疲憊，化為怒氣與怨懟，砸向丈夫甚至是年幼的孩子。
終於，西格蒙也承受不了，他的心中興起了分開的念頭，但仍試著挽救糟糕的現況。於是他向瑪麗亞提議，兩人一起接受婚姻諮商，或是瑪麗亞去接受管理憤怒情緒的輔導。然而，瑪麗亞認為問題並不在她身上，她一口咬定有問題的是西格蒙，是他造成婚姻的裂痕。她覺得如果西格蒙能按著她的期待改變，他們的問題就不復存在了。而她，只是個受害者，根本沒有錯，不需要任何改變。
婚姻行到水窮處
西格蒙感到無可奈何，但他不願意情緒化地回應瑪麗亞，他試圖拉開一點距離，給彼此一點喘息和冷靜的空間。此後一段時間，他變得越來越沉默，兩人的關係也越來越疏遠。
瑪麗亞當然無法接受這種膠著的情況，她仍希望西格蒙按照她的想法改變，卻也害怕西格蒙拉開距離代表他即將離開她，甚至放棄這段婚姻。她無法體會西格蒙想要藉著拉開距離製造喘息與冷靜的空間，一味認定他是往分離的方向走去，所以她十分、十分的不安。在不安之中，她的怒氣不減反增，因為她覺得西格蒙若真的想挽救這段感情，他就應該照她的期待去做，譬如對她說一些中聽的話，使她能確信他不會離開她，但西格蒙顯然做不到。
瑪麗亞越發焦慮，難以忍受這樣不受控、不符合期待的處境，結果，最後她竟然先主動提了分居。
西格蒙聽到提議的當下，單純只想尊重瑪麗亞的決定，因此他說，如果分居會讓瑪麗亞覺得好過一些，暫時如此嘗試也並無不可。但不出意料，這再次碰觸了瑪麗亞的敏感神經。她無法接受丈夫如此回應，她以為他會挽留，或至少感覺難過，最好是會感到內疚，承認自己的錯。瑪麗亞確認，她不再被愛，丈夫已決定拋棄她。
瑪麗亞的心生病了，她暫時沒辦法發現自己的病，因為她的病恰恰使她不能看見自己的病。一直以來，她的內心是一個十分混亂的戰場。她其實十分渴望親密關係，也極其依賴，因此她非常害怕西格蒙離開她。但也因為如此依賴，她又被恐懼與不安驅使，試圖牢牢地抓住丈夫，將自己的限制和期待加在他身上，並從丈夫的順從裡感到安心。她把自己和丈夫的表現都理想化，要求丈夫同時，自己必然是符合要求的，但當關係出現問題時，她卻不能承認自己也有問題，否則她的自尊就會土崩瓦解。她只能把未符合理想的現實歸罪於丈夫，因此她不斷挑剔、貶低丈夫的表現，藉此尋求心裡的平衡。而既然丈夫必須負責，她就有權利生出更多憤怒。
相對地，感到關係危機四伏的瑪麗亞也會對言詞十分敏感，常常過度解讀或扭曲對方的意思，以至於西格蒙長年下來承受莫大的壓力，又有苦難言。簡言之，瑪麗亞不斷使用情緒勒索的方式維繫關係。不意外地，夫妻關係就行到了水窮處。
愛自己或自我中心
幸而，瑪麗亞與西格蒙分居後，事情開始有了轉變。在朋友的鼓勵下，瑪麗亞終於願意和西格蒙一同接受婚姻諮商。在第一次諮商後，瑪麗亞迎來了最害怕也最痛苦的結果──西格蒙打算和瑪麗亞正式分開，因此不再參加之後的諮商。雖然瑪麗亞為此無比崩潰，但也迎來了真正的轉機──瑪麗亞終於無從閃躲，開始面對自己的問題。
諮商師非常溫暖也非常有技巧地引導瑪麗亞回想她過往的經歷，並且給她充分的接納。瑪麗亞終於敞開心門，面對自己的錯誤，也漸漸解開心結，至終接納了自己的本像。我們沒能從電影中得知瑪麗亞和西格蒙最後的結局，但可以知道的是瑪麗亞獲得了療癒，她終於向西格蒙道歉，並和他有一次極有意義的對話，也得到了女兒的接納與諒解。
世人常常將這個過程稱為「愛自己」，並常常推廣「要先愛自己，才能愛別人」的觀念。但我認為事情要更複雜一點，某種程度可能如此，但通常是一種美化與包裝的手法，當人心的罪性被揭開時，人們便以此淡化這衝擊性的事實，用一些巧妙的詞彙取代與美化，試圖否認這驚人的人性本質。因此「內心受傷的小孩」、「過去陰影」、「真我」等，就經常成為淡化「罪性」的代詞。
電影中，諮商師透過傾聽與充分接納的技巧安撫了瑪麗亞的不安，並引導她學習「愛自己」，開啟了之後療癒的契機。然而，我們要問：人若沒有真正明白什麼是愛，如何能夠真正的愛自己呢？愛自己與愛別人，真的有先後與因果的關係嗎？一味強調自尊自重，會不會因著人的罪性一不小心變成以自我為中心呢？畢竟，瑪麗亞對婚姻的諸多期待，不都源於愛自己嗎？弔詭的是，即便那些渴望一一被滿足（事實上不可能），她真的就會感受到被愛嗎？還是會有更多無休止的期待？而西格蒙若致力於滿足瑪麗亞，他豈不是也落入不夠愛自己的漩渦？顯然，事情沒有那麼簡單，因為人性沒有那麼簡單。
全備的愛
其實，世上沒有任何一套理論或做法能夠比福音更精準地直指人內心的問題，以及所謂的真愛。福音告訴我們，人本性是墮落的、是有罪的，所以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不符合上帝原初所賜的形像。我們總是做不到真正的良善，甚至常常帶著偏差、自私、扭曲待人接物。雖有良心的提醒，但良心是墮落的，意志與行動力也是墮落的，如使徒保羅所說：「立志為善由得我，只是行出來由不得我。」（羅馬書7章18節）所以，真相就是人無法百分之百向善。
有趣的是，對罪越是敏感或內心越是謙卑的人，就越清楚自己達不到真正的善，以至心中常感罪疚。接下來，罪可能就上場了，人要麼受不了罪疚的重壓，要麼就是試圖推諉到其他人事物，好減輕壓力。然而，這當然只是落入惡性的循環，讓情況越來越糟，就像瑪麗亞一樣。
所以，真正的接納自我，理應是深刻理解人被罪性捆綁的事實，而不是接受巧言粉飾，認為人活得不自由只是因為陰影或受傷。但若冒然走上這條承認自我罪性的路，卻可能落入律法主義的深淵而無法自拔。所以我們需要福音，而愛就是福音的關鍵。什麼是愛呢？聖經告訴我們「神就是愛」！我們不必盲目追尋，亦不必惶惶終日、患得患失，因為這愛是從神而來，祂主動來尋找我們，透過祂的愛子耶穌顯明祂的愛，讓愛臨及我們。當我們明白福音，我們就知道自己被上帝永遠接納，也就認識什麼是愛。當我們認識什麼是愛，就能去愛別人。
愛需要練習，更需要學習！因為這愛的規模是如此宏大，本質是如此的全備，若不仔細查看、用心領會，怎能懂得？若不懂得，如何練習？當我們真正領受愛是什麼，我們就不會只享受，還會使用，因為愛的真諦就是：「愛是恆久忍耐，又有恩慈；愛是不嫉妒；愛是不自誇，不張狂，不做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處，不輕易發怒，不計算人的惡，不喜歡不義，只喜歡真理。」（哥林多前書13章4～6節）一切有限的必將廢去，唯有愛將永遠常存。若不透過這愛，我們沒有人能愛！
※本文配圖為電影《關於愛的練習》劇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