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等的可能與不可能 從性別視角看生殖醫學

(攝影/林婉婷)

【林婉婷高雄報導】8月21日晚間,台灣人權促進會南部辦公室舉辦性別講座「中立客觀?性別視角下的醫學與生殖科技」,邀請高雄醫學大學性別研究所副教授胡郁盈分享。她特別為這場講座另下標題:「平等的(不)可能」,指出人們常誤以為可以「超越結構」去處理不平等問題,但事實上人類難以超越自己的經驗去認知議題,因此正視結構、理解人類在當中的處境有其必要性。

隨處存在卻不被看見的性別結構

汽車廣告裡,常見男性在駕駛座手握方向盤,女性在後座照顧孩子們,這個畫面其實隱含著一套「性別分工」的社會價值觀/意識形態;在汽車撞擊測試中,也多使用「第50百分位男性假人」(模擬男性平均身體的假人)。胡郁盈說明,所有的文化產物都有製碼(Encoding)和解碼(Decoding)過程;所謂文化產物,是指所有涉及需要語言或文字交流的產物。在選擇怎麼表達的過程,就是製碼,而選擇怎麼理解該資訊,則是解碼。

胡郁盈點出,科學家也生活在社會中、受到文化的影響,因此科學家的研究方向與論述方式,無法避免會受到社會文化與意識形態的影響。例如,所有擁有乳腺的動物中,只有雌性會哺乳,但不論雄性或雌性,都被稱為「哺乳類」;這個命名反映生命與雌性乳房的關聯,自然化「母親哺乳」的意義。

女性主義學者安・奧克利(Ann Oakley)曾指出,20世紀的西方社會,將所有女性都型構成「渴望且享受成為母親」,強調母親是小孩的最佳照顧者;這種觀念鼓勵女性成為全職母親,也將女性局限在家庭中,獨自承擔育兒和照顧工作。而埃米莉・馬丁(Emily Martin)在1991年的論文就點出,當時精卵結合經常在教材中被以「羅曼史」方式呈現,例如「精子追求卵子、卵子等待精子」或「精子是向前衝的奪冠跑者,卵子是給勝利者的獎杯」等;乍看是事實描述,實際上充滿性別刻板印象。

學者托馬斯・拉科爾(Thomas Laquer)提到,從古希臘時期到17世紀,醫學與思想都是採取單一性別模型。男性是完整而優越的型態,女性是未完成、內縮或低階的型態,甚至將女性的子宮和陰道視為反轉的陰莖。而到17、18世紀,隨著相關研究的發展,醫學和科學不再把女性視為未完成的男性,但男性因為「射精」而仍然被視為生殖核心,女性則不被認為擁有性慾。

在《被隱形的女性:從各式數據看女性受到的不公對待,消弭生活、職場、設計、醫療中的各種歧視》(Invisible Women: Exposing Data Bias in A World Designed for Men)一書中,美國醫師提出醫學概念「楊朵症候群」,談到心血管疾病的臨床研究和診斷標準中,常以男性為主要參考對象,但男性與女性的心肌梗塞症狀不同,這也導致女性患者被誤診或延誤治療。同樣的情形發生在藥物研究上,例如治療男性勃起功能障礙的藥物「威爾鋼」,其實也具有減緩女性經痛的效果,但研究並沒有積極朝這個方向繼續發展。

生殖醫學的發展是幫助還是限制

胡郁盈說明,在美國,第二次世界大戰後到1960年代,第二波女性主義開始關注「身體自主」,當中包含避孕、墮胎的權利,以及醫療體系中的女性角色。到了1970年代,進一步匯聚成「婦女健康運動」。

(攝影/林婉婷)

關於「人工生殖醫學」和「女性主義」,也有不同的論述產生。支持「人工生殖醫學反映性別規範」關點的學者,強調科技發展仍然沒有跳脫框架,女性的生殖仍然是為父權服務,被視為生育機器,或是要面臨醫療侵入,以及能否生出「社會認同的完美孩子」的道德倫理難題。

而主張「人工生殖醫學改變性別結構」的學者,則指出科技讓女性不需要透過男性就能夠成為母親,將「母職」從父權中心的性、婚姻和親屬制度分離,並且也讓不婚女性和女同志能夠成為母親,有實踐「生育自主性」的可能。

認為「人工生殖醫學」和「性別規範」相互辯證的學者,談到在人工生殖醫學發展以前,不孕被視為婦女的不道德,或精神和生理上的「貧脊」。而科學進步讓不孕可以被治療、甚至成為產業,也使得不孕問題變得自然而平凡,其實有助於婦女的健康發展。

胡郁盈進一步解析人工生殖醫學的專業化和商業化互構。科技進步乍看提供更多生育選擇,但商業發展也吸引人們進行過往不被視為必須的生殖措施,例如「凍卵」,但宣傳未必直言相關風險。而胚胎植入前基因檢測(PGT),原意是用於鑒定健康或疾病有關的遺傳特徵,但也有學者認為其具有倫理爭議,反對以優生學來篩選孩子。

現在還有「生殖旅遊」,促使各國需要面對「代孕」相關的人權、法律等爭議。有些國家的醫療機構不為該國公民服務,而是為世界各國較為富有的跨國醫療使用者服務;有些國家立法限制國內代孕,但學者批評這只是把相關問題轉嫁給其他開放國家,並沒有真的解決全球性的不平等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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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者安妮・當欽(Anne Donchin)提出「適應性偏好」觀點,說明貧窮國家的女性,雖然看似出於個人選擇成為代理孕母,但背後真正的驅力往往是經濟壓力與父權社會的結構性條件。呼應這樣的觀點,胡郁盈直言,「自願與否」有時是假議題——因為即便是「迫於無奈」的選擇,表面上仍會被解讀成一種「自願」。

最後胡郁盈分享自己的訪談與研究,讓與會者們更認識到台灣女同志為了擁有自己的孩子,在跨國醫療接力過程所遭遇的挑戰。她也提到,雖然經歷各種困境,但若以學者朱迪斯・巴特勒(Judith Butler)觀點來看,把受弱理解為主體將身體刻意暴露於權力之中,其本身就是一種「抵抗」;或許可以進而思考,女性選擇使用人工生殖醫學,雖然不免把身體和健康暴露於風險中,但其實這也是挑戰體制的一種方式。

問答時間,眾人接續討論代理孕母制度的矛盾、生育之於女性的意義、孩子的權利歸屬等議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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