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咱的故事，
尋訪傳福音者的腳蹤，
珍惜教會歷史資產。
文圖◎李順仁（台灣基督長老教會總會教會歷史委員會委員）
壹、進入台灣第一段路
即使馬偕牧師進入台灣宣教已過150年，仍有很多人認為他是從淡水登陸，開始北台灣宣教工作。但是台灣教會歷史最重要的起點是旂後（旗後，今旗津），馬雅各醫師1865年在此地登陸，李庥牧師1867年在此地登陸，甘為霖牧師和巴克禮牧師也是。
1871年12月29日下午4點，馬偕牧師進入打狗港，轉搭一艘舢舨船登陸旂後。他在1872年1月5日的日記寫著：「在下午3點經過數個小時的禱告之後，決定以台灣的其他地方作為我服事的工場。……我的意向馬上轉向北台灣……。」兩個月後，他在3月7日北上到淡水。
那是馬偕牧師在台灣第一段路程，也是在南台灣最長的時段。他在旂後的海邊，每天大喊100個單字，又從旂後走到阿里港（今里港），和李庥牧師走訪當時辛苦建立的佈道所如阿里港、埤頭、阿猴、東港、竹仔腳、杜君英、鹽埔等地，為往後30年的宣教生涯奠基。他的宣教模式正是在那段時間思索出來的：首先，巡行各地並為民眾配藥；第二，四處巡行傳福音；第三，帶年輕人巡行並培訓；第四，到處巡行，一旦開設新的禮拜堂，就指派受過訓練的傳道師負責。
貳、寶貴的三大史料
慎用From Far Formosa
馬偕牧師在台灣宣教30年，留下From Far Formosa（1896年）、The Diary of George Leslie Mackay, 1871-1901（2011年）、North Formosa Mission Reports: G. L. Mackay’s Life in North Formosa（2012年）三本巨著。藉由這三大史料，可了解馬偕牧師豐富的宣教歷程，梳理北台灣150多年的宣教歷史。
From Far Formosa一書有三個中文翻譯版本，分別是《台灣遙寄》（1959年）、《台灣六記》（1960年）、《福爾摩沙紀事：馬偕台灣回憶錄》（2007年）。The Diary of George Leslie Mackay, 1871-1901在2012年有中文版《馬偕日記1871-1901》，英文版在2015年做了一次修訂後出版。North Formosa Mission Reports: G. L. Mackay’s Life in North Formosa中文版在2015年有《北台灣宣教報告》第一套《馬偕在北台灣之紀事1868-1901》五卷。
其中，From Far Formosa有幾個地方令人存疑。譬如提到硫磺，馬偕牧師指島嶼的硫磺非常豐富，尤其在北部地區。從新店往深山裡面走，有一個地區的火不到一百年前才消失。但馬偕牧師從未在其他著作中提到類似的記載，故而筆者對From Far Formosa這部分敘述的真實性持保留態度，認為有待商榷。
From Far Formosa記載清法戰爭時提到，民眾闖進新店的禮拜堂內，把講台桌子抽屜內的領聖餐者名單拿走，又將一對60多歲的老夫妻信徒拖到禮拜堂前的新店溪邊，逼他們選擇否定上帝或是被淹死，他們堅持不否認所信的上帝，最後殉道。但對照後來36位新店禮拜堂會友的見證，這段紀錄也有待商榷。
最爭議的是From Far Formosa中有段關於當時所謂番人的描述，說他們生活非常艱困，所處環境極為貧瘠，必須不斷奮鬥求存。最糟的是，因狡詐的漢人商人引進毒害極大的酒，他們變得嗜酒成癮。這些紀錄筆者怎麼看、怎麼讀，都不像是馬偕牧師的回憶。
綜合以上，筆者認為引用From Far Formosa史料陳述馬偕牧師當年對相關人事物的感受時，應該要謹慎。
馬偕日記註解之謎
2012年，《馬偕日記1871-1901》厚厚的三大冊出版，令人感到興奮不已。很多清國時期的地方歷史一一浮現，可惜有些註解讓人不易明白，茲舉兩例如下。
1872年9月26日，馬偕牧師乘船沿著基隆河前往雞籠，路過錫口（今松山）、水返腳（今汐止）、五堵、七堵、嶺腳，「這裡是船運的終點，再過去船無法航行，因為巨石立在水中，使得河水變得非常淺。」馬偕牧師在此下船，改走陸路。《馬偕日記1871-1901》裡，在「嶺腳」後括弧註解「今新北市平溪區嶺腳」，應是被平溪線嶺腳站誤導，如此註釋真的不太合理。日記中嶺腳的「嶺」，指的是五堵南山，「腳」在今七堵堵南街底。嶺腳有一座土地公廟「福德宮」，廟牆上記著「大正十五年」（1926年），牌匾也記著地名「嶺腳」。一旁是五堵台鐵舊隧道，即首位巡撫劉銘傳所修築通往雞籠的鐵道。
1890年12月26日，馬偕牧師日記寫著：「來到頭目所居住的部落崩山，我們立刻被帶到他的茅舍，並且告訴我與我的學生應該要與他同住，其他的人到另外一間房舍休息。那一天他們宰殺了一頭熊，他們送我們一磅重的鮮肉，我們也接受這種餽贈。」《馬偕日記1871-1901》在「崩山」後括弧註解「Pang-soan，編註：今地點不明」，其實不然。Pang-soan位於烏來，從清國漢人入墾起就記為「枋山」，地點在今哪哮派出所旁。了解這點，可知馬偕牧師有多深入烏來的泰雅爾族部落。
參、60座禮拜堂
尋訪的路徑
馬偕牧師在台灣30年，遊走於各地，隨著時間的推移，宣教也由據點走進禮拜堂，並且嘗試建立教會。如今北部教會每當遇到週年之時，常思考自家是馬偕牧師所建立的第幾間教會，以前常算不清楚，其實馬偕牧師當時記下的只有據點和禮拜堂的順序。
《馬偕在北台灣之紀事1868-1901》中，1875年6月29日的信件記載著當時的宣教據點有：1.淡水；2.八里坌；3.五股坑；4.洲裡；5.三重埔；6.新店；7.大浪泵；8.雞籠；9.新港。
1878年4月20日的信件，馬偕牧師則列出所有禮拜堂的名稱，分別為：1.淡水；2.五股坑；3.八里坌；4.新港；5.三重埔；6.新店；7.雞籠；8.大浪泵；9.後埔；10.溪洲；11.洲裡；12.紅毛港；13.艋舺；14.崙仔頂。
至終，馬偕牧師在1901年的宣教報告列出60間禮拜堂名單如下：
基隆（2）：雞籠、暖暖。
台北（8）：大稻埕、艋舺、崙仔頂、錫口、北投、內湖、唭里岸、景尾。
新北（13）：八里坌、五股坑、洲裡、淡水、新庄、水返腳、三角湧、枋橋、頂雙溪、新社、灰磘仔、枋藔。
桃園（5）：桃仔園、中壢、坪頂、南崁、坑仔。
新竹（5）：大湖口、竹塹、紅毛港、月眉、客雅庄。
苗栗（7）：中港、後龍、新港、土牛、外埔、田藔、隘藔腳。
宜蘭（20）：三結仔街、大竹圍、加禮宛、打那美、打馬烟、辛仔罕、奇立丹、奇立板、淇武蘭、武暖、南方澳、流流仔、珍珠里簡、埤頭、掃笏、番社頭、紅柴林、破布烏、北關、擺里社。
如今，其中有30間禮拜堂已消失，有5間則存在斷斷續續之歷史。但不管消失或斷續，有20間禮拜堂可以在《台灣堡圖》確認其位置。
馬偕行腳巡禮
2022年，適值馬偕牧師北台灣宣教150週年，追溯150年豐富的宣教歷程，可再次認識和思索台灣文化和精神的時間深度和空間廣度。
台灣女子神學院舉辦的馬偕行腳巡禮行程，便將路徑延伸至苗栗後龍溪和花蓮木瓜溪。但這些路徑上多數禮拜堂已看不見原來樣貌，要去看什麼？這正是馬偕行腳巡禮真正的意義──體驗宣教蹤跡。
肆、看××禮拜堂
得見
2025年是馬偕牧師到宜蘭五結利澤簡（奇立簡、奇利簡）150週年，他在1875年4月29日的日記寫著：「一大早就出發，很快的就到達稻田的當中，經過蜿蜒、滑溜泥濘的道路，我們有許多人摔倒，但是仍繼續的趕路，在下午到達奇利簡。……然後再18華里走到蘇澳，即蘇灣……我們在那裡停留短暫的時間，然後到街上佈道、唱聖詩並分發一些藥品。之後迅速回到奇利簡，然後搭上河船回去頭城。」
利澤簡教會是由加禮宛禮拜堂和流流仔禮拜堂合併而成的噶瑪蘭族教會，自彼時屹立迄今，成為宜蘭噶瑪蘭族碩果僅存的教會。此教會繼承馬偕牧師當年在五結設立的婆羅辛仔宛、加禮宛、流流仔等諸禮拜堂的傳統，現正展開建堂。
2025年亦是基隆教會設立150週年，去年教會長老問我有沒有相關資料？還是只有馬偕的日記？又說沒有馬偕時代的影像，有點遺憾。說的也是，基隆是台灣重要的港市，應該有很多相關影像留存才對。也許要放眼未來吧！目前只知道1914年前教會在義一路，但仍無法辨識那些影像。
中央研究院人社中心地理資訊科學研究專題中心先前從美國的大學得到更清晰的1904年《台灣堡圖》，更新了基隆地區的歷史地圖，和原有地圖並列呈現。地圖上清楚標記了教會位置，也指出大略方位和附近重要指標。再從已有的影像中找尋，也許可以知道哪棟建築物是馬偕牧師所建的禮拜堂。
不見
馬偕牧師最後建立的是外埔禮拜堂，1899年5月29日的日記寫著：「豪雨。去外埔並留過夜。……2.下午7點外面有許多人聚集，要聽福音。對這麼多人而言，房子太小了。3.我們看到一尾鯨魚的骸骨，約40呎長……。」這是日記裡第一次提到外埔。外埔在苗栗後龍。他到外埔、新港、中港、紅毛港不下百次，新港、中港是道卡斯族的禮拜堂。禮拜堂早已不復見，但《台灣堡圖》還有標記，《淡新檔案》也留著初略的建築外觀圖樣。
打馬煙是馬偕牧師到噶瑪蘭平原最早接觸的地方，禮拜堂已消失於海岸，歷史竟出現在當地宮廟裡。宮廟廂房掛著一幅圖文，說明頭目阿督信主經過。馬偕曾拍攝一張噶瑪蘭織布婦女的照片，那位婦女是阿督的女兒，在淡水女學堂擔任舍監多年，當時大部分學生是噶瑪蘭族婦女。1883年後，馬偕牧師陸續設立34間噶瑪蘭族禮拜堂，但在他去世後式微，甚至消失得無影無蹤。
伍、靈魂的錨
歷史以文字、圖像形式存在，要在生活中經歷，才能在真實中聯想，也要在信仰上體現，才能鐫刻在心底。歷史如天上浮雲，壯觀而遙不可及，筆者期待能努力在地仰望，好好體驗宣教故事的真實和精神。如同聖經所說：「我們有這指望，如同靈魂的錨，又堅固又牢靠，且通入幔內。」（希伯來書6章19節）
本專欄內容由台灣基督長老教會總會教會歷史委員會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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