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婷採訪報導】高雄市政府教育局家庭教育中心攜手高雄市女性權益促進會辦理的「守護網路安全——數位性別暴力」系列講座最後一堂，於10月3日晚間線上進行。這堂課主題「我們漏掉什麼？數位性別暴力行為人的司法處遇與制度反思」，主講人為具備諮商心理學與犯罪防治研究背景、現任高雄少年及家事法院少年保護官兼組長蔡宜穎。
法律多次修正 目的從處罰變為輔導
蔡宜穎指出，《少年事件處理法》歷經多次修法，立法目的從原先的「處罰」，轉為「保護」優先。例如2019年的修法，包含7歲到12歲「兒童」如觸法，回歸學校教育及學生輔導機制、不再移送少年法庭，以及曝險少年行政輔導先行、去標籤、縮減司法介入事由等。該法的第一條也開宗明義指出立法目的為「保障少年健全的自我成長」，希望給予足夠資源和環境來矯治少年的偏差行為。
《少事法》服務對象為12至18歲之間的少年。少年事件進入少年法庭後，會先由「少年調查官」審前調查，接著由「法官」開庭調查；但不是所有事件都會進入審理，例如情節輕微者不付審理，視情形有附隨處分，包含轉介輔導、交付家長或告誡等。若進入審理階段並交付保護處分，則會依照情節嚴重程度執行訓誡並得予以假日生活輔導、交付保護管束並得命勞動服務、安置輔導、感化教育。
蔡宜穎非常贊成從國小就應該開始法治教育，也強調事實上並不是所有進入《少事法》程序的少年都是心懷惡意或有意犯錯。她舉實際案例：有孩子是因為發展問題需進行肢體訓練，在踢球時不慎誤傷路過長輩；也有孩子在社群媒體上貼文發洩情緒，期間不慎洩漏同學個資。少年們有不同的行為態樣和犯後態度，並不都是主流媒體所報導的樣子。
伴隨網路普及 兒少性剝削日益嚴重
在數位時代，手機、電腦、網路和社群媒體不再只是少年們的娛樂管道，也是完成學校作業、紀錄待辦事務、維持人際關係的工具。根據衛生福利部統計，兒少性剝削的嚴重性逐年攀升，從2015年的1117件，增加至2024年的3582件。身為第一線工作者，蔡宜穎提到自己的經驗則是兒少性剝削案件占所接收案量約三分之一。
數位性別暴力的內涵包含：網路跟蹤、惡意或未經同意散布與性／性別有關的個人私密資料、網路性騷擾、基於性別貶抑或仇恨之言論或行為、性勒索、人肉搜索、基於性別偏見所為之強暴與死亡威脅、招募引誘、非法侵入或竊取他人資料、偽造或冒用身分。蔡宜穎點出，以青少年案件而言，較常見的是「惡意或未經同意散布與性／性別有關的個人私密資料」和「非法侵入或竊取他人資料」。
從好奇到失落 事件背後隱藏的心聲
蔡宜穎以案例進一步說明少年們間的性別暴力案件類型。
第一種是網路公審，並稱之為聲張正義。有一群少年因為不滿某位少年與其他人的交往對象過從甚密，於是藉由公審來發洩情緒；當中更涉及未成年人性私密影像外流。這些公審他人的少年們，除了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行為已然觸法，也會順著群組裡其他人的鼓動，而做出是自己事後也不清楚為什麼要這麼做的「從眾行為」。另一個與網路相關的案例，是一群少年在群組裡交換自己交往對象的性私密影像，調查時更有人謊稱該影像是自己「深度偽造」試圖減輕罪責。
第二是因為對性的好奇而觸法。有一對經由網路認識、交往的青年與少年發生性行為，治療性病時被醫師察覺事態有異而通報；東窗事發後雙方互告妨礙性自主。在案件中，性的懵懂、原生家庭的創傷，讓案件釐清更加錯綜複雜。
關於性教育，蔡宜穎建議從幼兒就應該開始認識「身體自主權」，建立正確性知識，也學習尊重自己與他人的身體界限。她提醒，有些行為在孩子們眼中或許只是遊戲，但成人應具備敏感度並多加留意；當孩子有任何反應，不論是言語直接表達還是生活習慣改變，要進一步確認，不要直接駁斥或忽略。
第三涉及關係變調。有一對關係曖昧的同校少年出遊，話題圍繞在「性」，在其中一位不依不饒地多次詢問後，兩人發生性行為，事後一方提告強制性交。被告少年認為兩人是合意的，因為當時對方沒有拒絕自己的提議；但事實是，對方在被詢問時「保持沉默」，這並不代表「同意」與「合意」。
此案最終雙方達成和解，該少年後續接受社區處遇，但生活大受影響，內心感到非常委屈，對此案的態度從一開始的耿耿於懷，到後來蠻不在乎、傳遞出自我放棄的意味。哪怕案件審理落幕，相關當事人的修復之路依然很漫長。
第四是關於尋找價值感。有位失親少年在機構裡與其他孩子有性接觸，後進入感化系統。該少年心裡有很深的失落與迷惘，不知道自己的活著是為了什麼、做好事或做壞事有什麼差別；他必須透過親密行為才能感覺自己是被愛的。雖然處境令人憐憫，但其行為仍然是錯誤的。
在挫折處起身 思考能為少年做什麼
問答時間，有與會者請教，少年偷拍同學沐浴或如廁等觸犯《兒童及少年性剝削防制條例》，移送地檢署的案量有多少？蔡宜穎直言並不多，主要還是給予少年們留在社區的機會，「除非真的有太多次紀錄。」她坦言少年事件相關調查與判定很複雜，有很多需要考量的細節。
也有學員好奇少年們對性影像的態度，是真的不知道外流他人的性影像違法，還是他們知道但害怕向成年人承認自己的錯誤？蔡宜穎指出，有些少年是真的沒有相關的法治觀念；事實上大部分孩子本性沒有這麼惡劣，經教育後多會理解自己的錯誤所在。
關於法治教育，蔡宜穎建議可以到衛福部、教育部、法務部、司法院等網站找尋合適文宣和影片用於教學。她提醒，應盡量利用正式來源的資源，因為有些網路意見領袖所傳遞的是「理念」，「法條」解析不一定全然正確。
有與會者請教，在法院和矯正單位服務、同時面對這麼多案件，該如何保持自己的身心健康，以及對台灣少年的信心與熱情？蔡宜穎表示，自己也是一位母親，這些少年們就像自己的孩子，陪伴著她經歷或許自己孩子未來也會經歷的事情。她強調，孩子可能會再犯，自己也會感到挫折，但相信這種情形也是提醒著第一線工作者「還可以再多做些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