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伊莉莎白・艾略特(Elisabeth Elliot)
譯◉洪敬慧
風雨的咆哮讓我們幾乎無法交談,但那個印第安人終於轉過頭,對我喊著:「我家就在那裡,你看到燈光了嗎?」我什麼光也看不見,不過我想我聽到了風聲呼嘯以外的聲響。印第安人也聽見了,因為他突然停下腳步,身子隨風搖搖欲墜,手中的手電筒在霧中迅疾劃出一道弧形的光,他將頭埋進雙手間,說:「已經死了。」
我們聽到的是死亡的哀號,一首狂野、絕望的哀歌,穿透雨幕一波波傳入我們耳裡。
他重新邁開步伐,腳步遲緩許多。我們走進屋子時,看到那位母親正搖晃著癱軟在她懷裡一動也不動的孩子,一群人絕望地哀號、痛哭。他們稍稍止住了哭聲,向我述說孩子過世前的經過。
我穩住心神,試著用耶穌的話語安慰他們,祂曾說:「我就是生命。」不過,他們毫無心情聆聽任何話語,這不是他們想要的。孩子死了,我這位白人女子沒有及時趕到;一切都結束了。我本可以跟他們說些什麼,根據他們的需要,口頭上給出一些安慰的處方,但我知道我無權自作主張他們會請求幫助。他們希望我救回一條命,我失敗了,此刻我只能離開。無論我還能說什麼、做什麼,一切已於事無補。他們唯一想從我這邊得到的,我給不出來。

他們派一個孩子帶我回家。當我再度走進暴雨與狂風,再次置身於黑暗之中,我不斷告訴自己,這不是我的錯。我確實已經做了我能做的了。即使我能及時趕到,這個孩子很可能還是回天乏術。一個醫生都難免會失去病人,更何況這個孩子從不是我的病人。上帝知道,我與這孩子的死無關。
但是如果上帝知道一切,祂早就知道孩子會死,為什麼還要我在深夜踏著泥濘、冒著大雨,徒然而瘋狂地往山上狂奔呢?
無濟於事,徒勞無功,白費力氣。雨勢越發猛烈地打在我身上,狠狠刺痛了我。要是這場雨能停下來就好了──既然任務已經結束,這趟奔波看來毫無收穫,那我為何還要這麼拚命,只為了回到家?我稍微放慢腳步,既然現在已沒有趕路的理由了。只是,雨依然傾盆而下。
曼紐艾拉分娩幾天後,我寫了一封代禱信,請我的朋友禱告曼紐艾拉能在靈性上得到光照。能在信中重述這次成功的醫療行動,並告訴他們馬可福音已翻譯完成,令我很滿足。佩德羅和我正著手翻譯創世記,他真心對聖經感興趣,也了解我們共同投入的事工。
如果我要寫下今晚這起事件,我該怎麼說呢?雨水拍打著我,彷彿上帝令人煩惱的攝理,每當我陷入自身的焦慮時,就會奪走我的注意力。不管怎樣,既然全身都濕透了,我決定無視暴風雨,繼續腦中的思索。
我原以為,醫療行為可以為宣教效勞,成為群眾聽聞福音的途徑。那麼,為何對我在這裡的事工,醫療卻發揮不了作用呢?無數次探訪、分送出價值數百蘇克雷的藥物,甚至曼紐艾拉順產那口耳相傳的成功……,幾乎沒有一件事能證明,醫療是實現偉大宣教的方法。如果醫療本身就是目的,我苦笑著想,那麼未經過正規訓練的我又有什麼資格投身其中?琳恩倒是正當參與,她本就是醫師。
不過,當然了,如果我要在下一封代禱信寫下今晚的行程,我也不能這麼寫。代禱信裡除了稱之為一趟冒險,什麼都不能說。我家鄉的朋友或許會覺得這是一趟冒險,儘管此刻我經歷的是徹頭徹尾的苦難。
「小姐,妳跟得上嗎?」那孩子已經走在前頭好遠,她停下來朝我呼喊。我試著稍微加快步伐,卻費上好大的力氣。
「我來了。」我答道。
為什麼我總要在每個事情的轉折中找尋意義呢?為什麼我總要糾結於分別哪些是屬世的、哪些是屬靈的,要去區分哪些是失敗、哪些是成功呢?然而,如果要寫一封誠實無偽的代禱信……,那真是非常折磨我啊。

我想起那個陽光燦爛的午後,我和麥當納先生、哈維先生一同走這條路時,我很訝異哈維先生竟如此草率地衡量主的事工──哪些算是得勝,哪些算是失敗。那麼我又是誰,有資格替每件事貼上標籤?
雨勢轉小了,僅餘輕柔的低語。我聽見孩子雙腳踩在水窪,激起細碎的水花聲,水順著小路一路流淌。當我們總算抵達我家門口時,東邊山脈上方的天際已泛著灰白,夜晚儼然已過去了。
「妳要進來喝杯咖啡嗎?」我問小嚮導。
「好呀,小姐。」她隨我走進屋內,然後我開始張羅一些吃食來搭配咖啡。突然一陣強烈的飢餓感向我襲來。
「所以,你們或吃或喝,無論做什麼,都要為榮耀神而行。」使徒保羅意識到每件平凡的事都很重要。我當然知道,我聽過許多關於這個主題的講道。不過我現在明白,如果我的工作後續產生的果效微不足道,那麼對我個人生命的參與就至關重要了。如果為了任何聖工的推進,我有時候必須願意為「拓展神的國度」付上任何代價,那麼我也必須甘願讓這些代價付諸流水,例如在大雨天摸黑爬上全是泥濘的山路。這也是榮耀上帝的地方。這一定就是琳恩當時所說的意思,我一邊擺好桌子一邊想著:「耶穌叫我們按著真理而行。」 (第18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