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昭文（歷史工作者）
2025年企圖解決立法院擴權問題的大罷免，經過7月26日和8月23日兩次投票後落幕。針對國民黨立委，由各選區為此成立的公民團體（簡稱罷團）辛苦經過兩階段連署成案的31個罷免案，以及罷免新竹市長案，在投票之後全數失敗，立院繼續維持原先的結構。雖然如此，歷經好幾個月的罷免運動，衝擊著台灣社會，對往後的政治發展一定有影響。
大罷免運動緣起
會有大罷免運動，緣起於2024年1月總統和立法委員選舉後，民進黨雖然取得總統席位，卻未能在立院取得多數席次。朝小野大可能造成施政困難，從大選結果出來的結構就是如此，果真立刻出現行政權和立法權嚴重扞格。立院在國民黨與民眾黨（簡稱藍白）聯手下，推動《國會改革法案》，引發「假改革真擴權」的質疑，之後藍白聯手再修改《公職人員選舉罷免法》（罷免連署需附身分證影本，大大增加難度）、《憲法訴訟法》（人數門檻讓大法官會議無法運作）及《財政收支劃分法》（增加地方政府可支配的經費）。
面對藍白掌控的立院不斷產生爭議性很大的提案和議決，行政權方面卻幾乎一籌莫展。為此民間發動集結抗議（後來稱「青鳥行動」），呼籲立院勿違憲、勿透過立法給中國開方便之門，卻無法讓藍白讓步。於是開始有人推動罷免不適任立委，並將罷免視為唯一解決立院擴權的辦法。
罷免行動鎖定在新法成立前須成案，各選區紛紛成立罷團，宣稱非民進黨授意。許多志工是政治素人，每區的罷團組成要素都不太一樣。但在推動罷免運動上，民進黨立委沈伯洋、民進黨立院黨團總召柯建銘，及罷團領銜人曹興誠，在外界看來他們就是罷免運動的領導者。
國民黨最初的應對是打算「以罷制罷」，也發動罷免民進黨立委。但在國民黨試圖進行罷免連署時，各地紛紛傳出並非實際找人連署，而是抄名單充數，甚至抄到已亡故者都不知道。這由黨部發動的連署，讓許多黨工因涉及偽造文書等嫌疑而被偵查、送辦。後來，國民黨方面發動的罷免全部未成案。
罷團的罷免連署相當辛苦，但隨著第一階段多區通過，氣氛開始轉熱。立院藍白黨的表現則不時為大罷免添加柴火。在預算審查時大刪減或凍結，讓罷免國民黨立委的案子得到廣大的響應。第二階段連署多區人數紛紛達標，最後有31個罷免案成立。可惜的是，最後投票結果竟然一席也沒有罷免成功。《選罷法》修訂後，罷免的難度提高，恐怕很難再出現罷免運動。2025年這場大罷免運動，目前看來可能是空前絕後。
缺乏有效對話與說服力的行動
筆者在這次運動中，處於旁觀狀態。青鳥行動去現場幾次，卻看見立院不動如山，同溫層焦急找不到出路，覺得很無奈。當時看到公民這麼快就必須衝在第一線，覺得很荒謬。我們才剛投完票選出新總統和新國會，民進黨雖然在國會失去多數優勢，但行政權在手，應該還有很多可行的辦法，至於立院和行政院之間的爭議，也還有憲法法庭在。真的毫無辦法了嗎？
罷免運動逐漸形成後，因為我投票的選區是民進黨立委，基本上不在戰區，因此也就對此不予置評。但心裡對此策略充滿疑惑，因為這等於短期內又要進行一對一選戰，並且罷免的難度比選舉高很多，而鎖定要罷免的對象又大都是在民進黨長期經營不足而無法贏的選區，即使藍白立委表現惡劣，有辦法催出足夠的罷免票嗎？罷免後，選得出支持執政黨的立委嗎？
當國民黨宣稱要「以罷制罷」，筆者更覺得用罷免作為校正立院的策略實在太冒險。那時國民黨針對民進黨籍原住民立委伍麗華發動罷免，透過網路社群可看到伍麗華的對手在原住民地區竭盡所能地造謠抹黑她，又透過收買、造假來製作連署書。當時感到非常憤怒，亦擔心失去好不容易選出優秀的原住民立委就這樣被罷免了。幸好，後來國民黨提的罷免案都未成立，但這過程的擾攘，謊言橫行，黑白顛倒，令人驚心。
據說，罷免國民黨立委的運動是由公民發動，至少在提案和連署的過程民進黨不出面。罷團各區各有特色，最有名的領銜人是曹興誠，他以「反共保台」為主訴求，很快這個訴求似乎成了罷免運動的主旋律。從多位導演投入的宣傳影片、筆桿接力的作家寫作，到罷團志工的宣講、宣傳文字、文宣品，越來越集中在呈現對中國進犯台灣的恐懼、保護台灣的決心，而不是對立委職責和爭議法案的討論。這樣自動自發的愛國行動，很感人。但值得思考的是，立院法案攻防產生的問題，以及行政權和立法權的角力，可以用「反共保台」來化約嗎？罷掉所有的國民黨立委，就可以阻擋中國對台灣的控制嗎？這樣的訴求，真的能極大化支持者嗎？
我不禁反思，當民進黨的幾位優質立委面臨罷免提案時，我感到非常憤怒；那麼，那些最後成案的國民黨立委的支持者，是不是會跟我一樣感到憤怒？看到有藍營的評論提及「罷免就是仇恨動員」，或罷團宣稱「以愛推動罷免」、「愛台灣所以要罷免」。可是這種說法，言下之意是否就是將被罷者視為不愛台灣呢？這種簡化的敵我畫分，加上總統賴清德的演講中被曲解、放大的「雜質說」，讓衝突對立更難透過說理來化解，也沒有場合可以好好討論，導致原本的藍綠對峙更僵固化。
對政治運動的反思與期待
筆者沒有直接參與罷免行動，似乎不該多說什麼，然而仍有需要反思之處。面對同溫層滿滿的讚美和鼓勵，罷團對罷免成功越來越樂觀，對民調數字沒有太大興趣。幾個月來的社群媒體很像「戰場」，不太容得下不同的意見，每次講話都要很謹慎。這樣的氣氛很不健康，很無奈。
7月26日之後，罷免運動士氣潰散一大半，但還是努力撐到8月23日。明知會輸，敗戰還是有敗戰的尊嚴，讓人覺得有種被迫上戰場的悲壯。 罷團的努力值得尊敬。看著這段期間投入罷免運動的朋友，心疼不捨。抗中保台是重要議題，呈現台灣人民對未來的集體焦慮，但守護台灣主權、鞏固民主政治，其實不能寄望透過一兩次罷免或選舉來畢其功於一役。事實上，目前台灣內政上有非常多需要逐步解決的問題，並非透過政治立場畫分敵我就可解決，而是需要透過充分討論建立共識，恰當運用各種權力來處理。
在這次罷免行動中，原本該負責治國、與反對黨好好溝通或角力的執政團隊，把政治責任撇清，將公民趕上前線，利用人民的愛國心與正義感，打一場沒必要的戰爭。罷免結束後，看似結構沒變，但民意已變，執政者得承擔其後座力。
立院擴權問題，民間還是不能坐視。原以為726後公民會投入推動「廢止憲訴法荒謬門檻公投案」，但這個進入第二階段連署的公投提案似乎未受到注意。這個由「人民作主志工團」發起的行動，嘗試用人民複決權來糾正立院的荒謬決議，很有正當性。此行動可能曠日廢時，困難重重，但若真的在乎立院亂象，公民也只能這樣一案一案去尋求複決，希望有更多人注意並投入。
最後，仍期待執政者負起責任，讓人民能放心，在這艱難時刻，不再虛耗力量。至於身為公民的我們，祈禱上帝帶領，在準備燃燒愛鄉、愛國、愛鄰人的熱情時，能看懂政治權力運作，保持冷靜傾聽不同的聲音，找到正確的施力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