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婷屏東報導】Payuan(排灣)中會於11月1日上午假宣教中心舉辦研習會,邀請前台灣聖經公會翻譯專員蔡銘偉牧師、退休牧師Tjukadr Padjulu(許松)主講,分別談「為什麼我們需要新的聖經翻譯?以《現代中文譯本》為例」和「排灣語聖經翻譯與語言文化」。蔡銘偉在講座中強調,聖經翻譯是「宣教」不可或缺的部分。事實上,福音在1948年進入排灣族部落,1954年宣教師懷約翰牧師就開始聖經翻譯工作。據了解,歷時15年的最新版《排灣語聖經》目前進入試讀階段,眾牧者們期盼能夠於明年出版。
不只是直譯 聖經翻譯是跨文化溝通
在講座一開始,蔡銘偉分享「薑母鴨」斷字誤會的趣味小故事,讓與會者們快速理解「不同文化背景」可能產生文字理解差異,這也是聖經翻譯的挑戰所在。他指出,所謂聖經翻譯其實就是「跨文化溝通」,旨在讓不同時代的讀者能在各自的文化中,對聖經的教導有相同的理解。關於聖經翻譯中的「直譯」作法,蔡銘偉舉例,《和合本》羅馬書12章20節「把炭火堆在他頭上」,背後意思是「使其羞愧」,若直譯恐使沒有相關背景知識的讀者難以在第一時間理解。
他進一步引用學者尤金・奈達(Eugene Nida)的觀點,說明傳統的聖經翻譯可能面臨兩個難題:第一,為了忠實而嚴格直譯,導致扭曲本意,或失去意義、難以理解;第二,翻譯者想要傳達原意,結果流於主觀。奈達認為,只要本土雙語人士認為是最貼切、自然的相符表達,其實就是好的翻譯;因此,聖經翻譯不只是考究文法,也必須考量語言、宗教、社會、文化等領域學問。

蔡銘偉分享案例:在《鄒語聖經》試讀過程中,有同工針對「防備犬類」提出疑問:「狗是人類的朋友,為何要防備牠們?」經討論,後來翻譯改為「要小心那隻壞狗」,讓讀者更能明白其意。而在魯凱族《多納語聖經》翻譯過程中,有同工詢問:約瑟在埃及住的房子,是自己蓋、租還是買的?原來在他們的語境裡,「居住」的概念必須和「房子」綁定,沒有房子就不能表達居住,因此房子的取得方式需要釐清。
有看還要懂 聖經翻譯影響神學理解
蔡銘偉提醒,聖經翻譯的差異不只影響字面理解,也可能影響讀者對神學的認識。例如馬太福音7章11節,《和合本》是「你們不要論斷人,免得你們被論斷」,這裡「免得你們被論斷」常被誤解為「被別人論斷」,但正確應是「被上帝論斷」,因此《2019年現代中文譯本》翻譯為「上帝就不審斷你們」。
另一個例子是基督徒熟悉的馬太福音28章19~20節。有些解釋會根據《和合本》的「凡我所吩咐你們的,都教訓他們遵守,我就常與你們同在,直到世界的末了」的字面因果關係,而認為「教會不傳福音,耶穌就不與我們同在」。更合適的解釋應參考《和合本修訂版》的「看哪,我天天與你們同在,直到世代的終結」,或《2019年現代中文譯本》的「記住!我要常與你們同在,直到世界的末了」。另外,也有些解釋把重點放在「施洗」,但事實上該段落的主要動詞是「做門徒」,施洗是做門徒的「一種方法」,而非最終結果。

針對羅馬書1章17節,《和合本》的「義人必因信得生」,與《2019年現代中文譯本》的「因信而得以跟上帝有合宜關係的人將得生命」之間也存有神學解釋差異。《和合本》版本理解為,人要「先」成為義人,「再」因信而得生命;但在改革宗傳統看來,上帝的義是「從上帝而來、賜給相信的人」,即「人被稱為義」。而有信的人、有上帝子民的身分、被上帝認可,這些在《2019年現代中文譯本》中被視為「跟上帝有合宜關係」。
省思舊觀念 聖經翻譯更新文化認同
Tjukadr Padjulu從「福音與文化」角度解析聖經翻譯的意義。他提到,不僅聖經翻譯影響一個族群對神學的理解,「宣教師與教會的教導」也會影響族群的文化認同。過去部落中曾出現「凡傳統文化都不好,必須捨棄」的現象,而新版聖經翻譯的重要性,一方面是反省過去的宣教觀念,另一方面是讓信徒能透過熟悉的語言,在讀經時對基督信仰有更深刻、源於生命經驗的理解。
他進一步分享排灣語聖經翻譯的挑戰,首先是「神觀」差異。排灣族文化為「多神觀」,有的神創造人類,有的神管理自然。「這麼多的神,我們要用什麼字詞來代表上帝?」經過討論,最終使用泛指所有神靈的共通字詞「CEMAS」代表「上帝」。他補充說,因為基督教是一神觀,許多排灣族人認為接受基督信仰就是放棄傳統文化;但事實上,使徒行傳中有「未識之神」的觀念,這也能應用在排灣族文化之中。

其他還包括對契約觀、收穫祭、割禮、酒精、生命的「糧」、蛇的理解差異,使得翻譯用字選擇成為難題。這當中,由於早期教會對「酒精」的敏感,翻譯上除了葡萄酒,其他酒類會強調是「苦澀的酒」(qaljceqeceqec a vava);而現代觀點則認為,不應將酒精汙名化,而應透過真實的翻譯(vava/vawa)來誠實面對議題。
因為排灣族沒有「麵包」,所以「糧」最早以日語借詞「pang」表示;但事實上,排灣族本來就有「lami」、「tjukez」等表達「糧食」的字詞,後來翻譯便不再捨近求遠。對排灣族來說,「蛇」是生命起源,不論階級,都是蛇的「子孫」;從傳說故事、器物雕刻到服飾圖紋,都可看出排灣族人對蛇的敬意。Tjukadr Padjulu認為,透過聖經翻譯的契機,族人可以重新思考如何看待「蛇」,不只是直覺地視牠為魔鬼。
他也介紹,翻譯過程中重拾許多瀕臨失傳的族語字詞,以及書寫符號的界定與用法。早期許多字詞是用華語音譯或日語借詞,經長時間考察與訪談,才終於找到這些字詞的「族語」,包括鱷魚、岩漿、木乃伊、硫磺等。語言乘載一個族群對世界的觀察與認識,這些族語的重拾,對排灣族知識體系的整全建構具有重要意義。
關於「蛇」的議題,蔡銘偉補充,就像龍以「戾龍」、狗以「壞狗」來表達,或許透過補充屬性來區分好壞,是可進一步討論的方向。他也提醒,聖經翻譯事工不是最新版問世後就結束,還要預備「未來十年」的修訂版,建議聖經翻譯委員會完成階段性任務後仍持續運作,投入人才培育與聖經推廣等事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