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有道】好味道|信心醇厚的滋味

白河鴨頭

◎胡木筆

每天一到下午4點,白河市場前十字路口這個被人稱為「ah-thâu-kha」(鴨頭腳)的攤子,總會準時飄散出濃郁勾人的香氣。我注視著鐵板上煸烤的鴨頭,聞著撲鼻而來香噴噴的鍋氣,想起小時候老愛在攤子周圍繞來繞去,卻始終只聞不買。有一回,老闆忍不住探頭看著我說:「囡仔,啊你是欲買啥物?」嚇得我落荒而逃。

應運而生的時代產物

我出生於嚴謹、節儉的公教家庭,彷彿有個隱形的禁忌錮著我,使得我真正嚐到鴨頭這美味已是讀高中的時候了。老師要我們在課堂上介紹自己家鄉的特產,我特地拿鴨頭來講,說著、說著越感心虛。之後,終於鼓起勇氣第一次去買,我才終於嚐到那想像已久的滋味。

論到鴨頭作為小吃,最具代表性的似乎是「東山鴨頭」。曾有個網紅介紹美食時,指著掛著「白河鴨頭」招牌的攤位喊著:「這裡的東山鴨頭好吃!」白河和東山比鄰,但究竟是「白河」鴨頭,還是「東山」鴨頭?引來眾多網民爭論不休,竟成幾近對簿公堂之勢。最後正名為「白河」鴨頭,才算平息了風波。

小吃的名稱,不僅僅牽動地方認同而已。事實上,早在1950至60年代,白河人林氏便自香腸醃料發想調製甜鹹醬汁,將鴨頭、鴨脖、鴨腳滷煮後再油炸,縮乾後做成易於攜帶、保存的小吃,以「白河鴨頭」的名號闖蕩江湖。他白天到關子嶺販售給觀光客,下午到酒家販售下酒菜。追究起來,當時白河、東山一帶因山產的貿易而繁榮,貿易行商往來聚集,因而酒家林立,竟成為白河鴨頭發展的沃土!

初探禁忌的童年壯舉

白河鴨頭起初是酒家菜,是以小時候的我對它有股莫名的距離感,嚴格的家教更讓我視它為禁忌。我在小鎮上行走時,不免會路經神祕的酒家,那些剛賣完山產的農民喝得滿臉通紅、大聲喧嘩,那些酒家女郎在夏日午後穿著薄襯裙,邊抽菸、邊納涼,我每每見著只能繞路而行或快步離開。

但有一次,我大膽地突破了禁忌。那天父母不在家,幾位同學到我家裡寫功課,其中一位身材壯碩的高個子,瞪著茶几上的香菸許久,終於拿起來叼在嘴裡,模仿大人抽菸的姿態。大夥興奮不已,隨後我們這群孩子鼓譟起來,大膽地闖進酒家的巷子,當著薄襯裙阿姨的面前抽起菸來──那一刻,我們彷彿叼著踏入成人世界的入場券!冷不防地卻聽見:「夭壽啊!小學生就咧食薰喔……」我們在阿姨的尖叫聲中落荒而逃,留下滿地的香菸。

數十年後,我再次聽到當年那位帶頭抽菸的高個子同學的消息,是他在東山械鬥時中彈身亡。我唏噓不已,想起小時候那次抽菸事件過後,某天中午,父親從辦公室返家稍事休息,竟在廁所發現一個孩子躲在裡面,正是高個子。他偷著進到我家想竊取什麼呢?或許那時已是他日後觸犯法律界線的開始。

多年後,鄉村沒落了,酒家遷走了,但網路捧紅了小吃攤,大家都嚐起這慢工出細活的好味道,等候的隊伍比以前更長了。白河鴨頭是怎樣的滋味?跟東山鴨頭師出同源,都是先滷透後,再以熱油縮乾鎖住美味。不同的是,東山鴨頭以大鍋油炸,口感略帶酥脆,白河鴨頭則是在圓形鐵板上以少許蒜頭和鴨油慢慢煸烤,滋味濃郁、口感Q彈。白河鴨頭另一個特徵是鴨翅與鴨腳尺寸上明顯小得多,為何如此?是不同品種的鴨嗎?我百思不得其解,終於在台南市政府的網頁看到註解說,白河鴨頭好吃的祕訣,最重要的是鴨子屬於「生卵鴨」,並用漢藥材香料熬煮,才能口齒留香。

耐心等候的信心滋味

小時候,白河鴨頭攤位的老闆留著小平頭,現在已添了白髮,但空氣中飽滿的香味依舊。就快輪到我了,現在排隊的速度快多了,原來是老闆將鴨頭三個、鴨翅六隻都預先裝好,整包取走即可,不再需要苦苦等候鐵板慢烤出爐,也不再零賣。我迫不及待地在路旁啃鴨頭,鴨皮濃香Q彈滋味依舊,鴨頭已先敲出裂痕,可吸出整條鴨舌,吃到完整的鴨腦……我像尋寶般饒富趣味地啃著。看似袖珍的鴨翅,一撕咬就能骨肉分離,讓人滿口肉香。

我滿足地吮舔手指,但記憶裡的滋味目前只嚐到約九成,缺少了什麼呢?是溫度的差別吧?在鐵板剛煸烤好的鴨頭、鴨翅熱騰騰的,油香飽滿,的確要比現在這樣預先處理包裝好更有醬酯味。或許回家再復熱可以稍微彌補這缺憾?然而,復熱過的白河鴨頭能重現那非凡的醬汁香嗎?

那年居住的同棟大樓裡,有幾戶鄰居相熟,年紀相仿,也都養著孩子。我們常聚在一起,大人們圍著餐桌享用美食,孩子們也結夥成為玩伴。可惜後來起了隱微而尷尬的誤解,齊聚一堂的場合就不再有了。小孩們甚是不解,為什麼好久沒跟他們一起玩了?這次返回白河時,我特地買了白河鴨頭,約好久違的鄰居再聚一堂。我從冰箱拿出那包鴨頭,慎重地放在微波爐復熱,再與鄰居們一起享用這私房美食。出乎意外地,並沒有引起太大共鳴,只略嚐幾口,都說已先吃飽了。等我自己也嚐了復熱過的鴨頭,才發覺原先Q彈的口感不再了,肉質口感已變,只能算是「剩食」而已。

現在,從冰箱裡拿出沒吃完的鴨頭,我驚喜地發現即使在冰鎮期間它仍慢慢入味,復熱確乎是不必要的。我想到,信心的滋味是不是也像這樣?當我們在失落中把該做的都做了,接著若安靜地選擇順其自然、淡然處之,不再強求,在忍耐的等候與淡淡的期待中,或許我們會出乎意料地吸吮到信心醇厚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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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