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有道】山間的信心迴響 姬望及她屬靈的子女

耶穌對她說:「復活在我,生命也在我。信我的人雖然死了,也必復活;凡活著信我的人必永遠不死。妳信這話嗎?」
(約翰福音11章25~26節)

撰稿◎溫榮宗
校修◎夠尚‧優耀

前幾年疫情期間,我的教會改線上聚會,講道限時20分鐘。我想到太魯閣中會姬望紀念教會旁的石洞。在日本警察逼迫最大時,姬望‧伊娃爾(Chiwang Iwal)所帶領的深夜聚會每次只能15分鐘左右。20分鐘的講稿已很難預備,十幾分鐘能分享多少內容?很多人可能跟我一樣想說應該沒什麼果效吧!那就大錯特錯了。

為了聽這十幾分鐘的道,有人一天奔波超過40公里的山路。台灣專門探勘古道的登山健行專家徐如林曾說,她跟先生在坡度15度以內的古道趕路,平均一天可以走30公里。那麼,40公里的山路,從黎明走到深夜,還要揹著一籮筐農產品給各隘口檢查,不用跑的是趕不完的。到達大石洞附近,要先躲在暗處等候信號,布哨完畢後才能進入洞裡參與聚會,可說是冒著生命危險來聽那十來分鐘的道。

洞窟裡的聚會

大衛‧鮑森講解保羅書信時,特別介紹了初代教會的景況。當時文士跟祭司手上只有舊約聖經,而信眾大部分是低階層的人,不識字,也沒有聖經,所以信眾的聖經是口傳的,寫在心裡的。19世紀時,台灣漢人起初接觸福音時不就是如此嗎?原住民難度更高不是嗎?後來有了白話字,但傳給原住民還必須將白話字聖經翻譯成各族語言,他們聽到的福音已經是三手翻譯版本了。後來台灣割讓給日本,歷任總督力推國語(日語)教育,部分年輕原住民才首次讀到自原文翻譯的日文聖經。

2022年是馬偕牧師登陸淡水150週年,偕牧師於1872年決定以北台灣為宣教禾場,而姬望‧伊娃爾也在那年出生。神的安排實在奇妙可畏啊!2023年,太魯閣中會辦理一整年活動記念宣教百週年,即是從1923年姬望在花蓮港教會決志信主起算。

姬望40歲左右時,擔任過四年日本理蕃的和平使者,勸說太魯閣族蕃社放棄頑抗,因此1914年太魯閣戰役發生時,太魯閣族不致滅族。姬望被第三任丈夫背叛時,氣到失去理智,帶著蕃刀欲殺死外遇的丈夫和妓女。她搭公車前往壽豐途中,被李水車傳道夫妻攔下勸阻。聽到傳道夫婦的勸說,她彷彿回到當和平使者時那勞碌奔波的四年,跑遍太魯閣各蕃社,勸族人不要無謂犧牲,於是,她當場清醒了。

原來是大社總通事告訴李水車姬望需要幫助,叫李水車找到姬望,將她帶回教會安置。李水車後來幫助姬望重新做生意,使她生活無困難,再讓她在教會認識上帝,於1924年受洗。李水車的女兒李末子回憶說:「姬望嬤在這個家庭裡,享有尊嚴和尊重,體驗溫暖,受傷的心靈得到撫慰感動。」

1929年,孫雅各宣教師心急於傳福音給花蓮地區原住民,問李水車可否介紹適合的原住民信徒去淡水接受神學教育。李水車直接想到第一位受洗的原住民姬望。她熟諳漢語及日語,也熟悉花蓮所有部落,實乃第一人選。姬望卻堅拒說:「我有紋面,也沒讀過書,年紀又大,怎麼能和年輕學生一起讀書,會不好意思。」後來因李水車大力鼓勵,姬望才答應跟隨孫雅各負笈淡水「婦女義塾」(原婦學堂),成了李水車傳道娘陳月霞的學妹。姬望在淡水讀了八個多月,首先學白話字,才能了解聖經的教導。

八個多月能學到多少?我自己是學不了多少,但姬望這位當時已57歲的阿嬤,還真的得到神的智慧,學會記聖經節。她在石洞裡對著摸黑聚在一起的族人短講,必須把白話字聖經翻譯成太魯閣族語,既要輕聲細語,又不能講得太慢,卻翻轉渴慕靈魂得釋放的族人。沒一會,所有人散開躲藏,消失在夜色裡,難怪常有日本警察說這些人瘋了!

年輕的殉道者

有位砂卡礑部落優秀的年輕人Yudaw Watan(薩卡塔尼,日本名「坂谷」),家住內太魯閣山中,畢業於山地農業學校,並被選為日本政府的青年隊團長(相當於現代地方義警義消隊長)。對當時族人來說,能有如此身分實屬不易。然而,1935年姬望領他歸信基督後,他為參加卡來萬芝苑講義所的禮拜,經常夜間走近八小時山路,做完禮拜後再走回深山去。他不但帶領全部家族信主,也積極在山上祕密做禮拜。

1941年,一次薩卡塔尼利用上山至大同大禮部落種植高冷蔬菜的機會,向族人傳福音,遭族人密告,被族人與日本警察用棍棒打到手腳骨和肋骨折斷,期間昏迷數次,醒來又被打。臨終前,他以微弱的聲音對妻子說:「回去禱告,好好照顧孩子。」他成了太魯閣族第一位殉道者,亦是台灣第一位殉道的原住民。

我曾多次想到薩卡塔尼被逼迫至殉道的情節。那樣一位年輕力壯的勇士,被打到手腳骨、肋骨折斷,每每想到他承受的痛苦,總會令我哽咽。還好今年聽黃淑華牧師講課,他說就像司提反殉道前聖靈充滿,殉道者的靈已被神抽離,肉體是感覺不到疼痛的,我才稍微釋懷。戰後,打死薩卡塔尼的那位日本警察被遣返前,吳天賜牧師曾問薩卡塔尼的遺孀是否要報復,她說:「不,我們應當愛我們的仇敵,這是上帝的命令。野蠻的人已經覺悟,他也愛他從前的敵人。薩卡塔尼死了,但他仍在教導我們」。

薩卡塔尼是姬望屬靈的兒子,她經常聽到信眾被抓捕、被逼迫的消息,沒有一刻不在禱告。當聽到薩卡塔尼的死訊時,她的難過可想而知。但我無法想像的是,沒有一個部落的信眾因此膽怯退縮,越被逼迫,信眾人數越增加。

迫害下的信仰

按葉保進牧師於《姬望紀念教會宣教90週年紀念刊》內所寫專題〈探討姬望姊妹與思漥撒爾部落的宣教事跡〉,以及崙太教會莉杜克‧吉洛(Lituk Jiru)傳道在玉山神學院撰寫的道碩論文《姬望‧伊娃爾在太魯閣族南區宣教史》,1934年思漥撒爾社林建宏在坡士岸社(富世村)陳三良長老引領下歸信後,經常在兩社間40公里遠之山路上來回奔走,經過陡坡與懸崖,要一整天才到達坡士岸社,為的只是請教聖經、學習聖經故事、禱告醫治疾病、參加祕密集會。1937年,林建宏及其弟林建德開始向親友傳道,信者再分傳出去,帶領思漥撒爾社(含思漥撒爾社、希卡拉汗、巴拉腦和昔拉諾夫四個部落)的族人信主。

1939年9月,姬望和鄧愛妹幾位婦女,從花蓮市區搭火車到三笠山(Mikasayama)及山里部落(今立山村)拜訪信眾。她們到車站時,林姓弟兄來接她們,但日本警察已得到密告,因此眾人在三笠山散逃,姬望則由Uming Singuy和Sudu Iban兩位弟兄揹著送到下村。他們在那裡聚會約半個小時,警察來追捕,他們將姬望藏匿,帶她沿著河邊到另一位弟兄Ubus Tanah的家,但警方派來的人早已等在弟兄家門口,要他們交出姬望。他們趁著黑夜帶姬望翻山越嶺,逃到布農族的太平部落,再送她到大禹火車站搭車。他們將她藏在車站的洗手間裡,因為部落的人和警察都接到密報或告知,沿路都有人警戒。約在凌晨3點,火車進站時,他們趕緊將姬望帶上火車,送她回花蓮。

1943年,高齡71歲的姬望暗中深入山里部落,勉勵信徒,堅定他們的信仰。如今我開著車到立山村踏查,都深感此路難行。80年前的山區無柏油路可行,無橋梁可跨越窮山惡谷,卻攔阻不了年邁的姬望,因為她聽聞林姓弟兄及信主族人屢遭日本警察刁難,以豔陽下長立跪、毒打、勞役、吊掛、辱罵、拘禁、充軍等手段迫害。

一次,丸野巡查唆使部落的幹部,誣告林姓弟兄及葉保進等七名志願傳道者為美國間諜,不准他們再傳福音。被告們堅持繼續傳福音,幹部再次向派出所舉報,七位被告被責打,罰跪至午夜,並被處罰服勞役一週。他們至高山搬運木炭,一天來回山上山下七次,因搬運的路程遙遠,七個人必須在深山夜宿,晚上無人之際,他們仍一起禱告讚美神。

日本警察三不五時召集基督徒,訓誡和恐嚇他們,甚至多次無預警抄家、搜山,沒收並燒毀聖經和詩歌本,極度迫害基督徒。日本殖民政府「以蕃制蕃」政策,造成許多族人和日本人之間、甚至族人和族人之間的仇恨,部落結派對立社鬥,並收買間諜埋伏。因此,基督徒雖祕密聚會、藏匿聖經及詩歌本,仍一一被警察查獲。警察甚至也利用其他族群當間諜,監視族人,造成族人和他族之間仇恨日深,以至出草事件頻傳。林姓弟兄等人雖遭到迫害和逼迫,但他們常常勸服族人,嚴禁族人報復。

1945年4月第二次世界大戰末期,因美軍每天轟炸花蓮,又有謠言說基督徒是美軍間諜,三笠山駐所田川巡查變本加厲迫害基督徒。5月某日,田川在三笠山蕃童教育所(今立山國小)召集所有基督徒,在日正當中超過攝氏35度高溫下,要80多名基督徒趴在操場上,命令三笠山社之幹部用有尖刺的刺蔥主幹和棍棒毒打他們,打到全身浮腫,甚至多處流血,命令他們立跪,直到下午4點,不給吃喝,還要他們輪流腳踏十字架圖像。林姓弟兄被毒打時,仍不停地為逼迫他們的警察和部落的幹部們禱告,求主饒恕迫害他們的人。

神領我認識姬望和這些擺上性命的傳道者,我踏查時看到立山國小位於隧道口的標示,心情就開始沉了下來,彷彿要前往昔日的刑場。站在國小司令台,駐足望著操場,久久不能自已。站在大禹火車站廁所前,遙想四位部落青年輪流揹著姬望逃離三笠山,讓她躲在舊時髒臭的廁所。我想像著他們沿途心中如何迫切地禱告,姬望在廁所裡雖不能出聲,定然也像哈拿般禱告。姬望和林建德於1946年、林建宏於1949年蒙主恩召,那美好的仗他們已經打過了,當跑的路他們已經跑盡了,所信的道他們已經守住了,從此以後,有公義的冠冕為他們存留。他們的生命雖然已燒盡,卻仍永遠活在我們心裡,全然彰顯了台灣基督長老教會的標誌「焚而不燬」的精神。(本系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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