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文珊
在比利時弗拉芒地區的小鎮希爾（Geel），過去700多年來運作著全球歷史最悠久、規模最大的「家庭寄養」（gezinsverpleging）精神疾病照護模式。這不是現代發明的社區照護，而是從13世紀聖丁芬娜（St. Dymphna）朝聖傳統自然演變而來，至今仍收容約450至500名精神障礙者，許多人甚至住一輩子。在寄宿家庭的父母過世後，其子女往往會接手照顧那些已成為家人的寄宿者。2023年，這套系統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為重要的世界非物質文化遺產。
聖丁芬娜的故事原本駭人聽聞：13世紀愛爾蘭公主丁芬娜，因母親去世後，父親國王達蒙（Damon）精神崩潰，竟想與女兒亂倫成婚。丁芬娜逃至比利時希爾，被追來的父親親手斬首。1247年遷移遺骨時，多名「瘋病」者在現場被奇蹟治癒，從此她成為精神病患的守護聖徒，吸引歐洲各地朝聖者湧入希爾。教堂與避難所不夠住，鎮民開始把無處可去的朝聖病患帶回家中照顧，久而久之形成寄宿傳統。
希爾從未經歷歐洲主流的「精神病院時代」──1850與1873年的比利時《精神病患隔離法》，明確豁免希爾。後世的學者稱之為比利時的「偉大例外」，它提前200年，就實踐了今日「障礙正常邊界模糊化」的理念。
時至今日，「希爾模式」的成功吸引不少學者探究其原因，發現「接納必須先於醫療」。而去汙名化又是亟其關鍵的一環，在希爾，寄宿者可務農、打零工、逛商店、上教堂、去酒館喝酒、參加節慶，與鎮民無明顯區隔，彼此直呼暱稱，當地俗話說：「希爾一半的人都瘋了，整個希爾又都半瘋。」研究顯示，希爾模式比大型機構便宜得多，許多在正規精神醫療體系被判定「無藥可醫」的長期病患，在希爾卻能穩定生活甚至顯著改善。
希爾的存在證明，接納精神障礙者並不需要專業訓練，而是符合基督教精神的款待（hospitality）。這裡沒有人要求病患「對社會有貢獻」才配被接納；他們就是家人。風險與復發由整個社區共同承擔，而非推給機構。寄養家庭靠的不是績效和工作契約，而是愛與恩典──這正是基督信仰「我病了，你們看顧我」的具體實踐。也許，真正瘋狂的，從來不是那些「病人」，而是我們堅持要把他們關起來的社會本身。（作者為香港中文大學崇基學院榮譽副研究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