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吾
在聖經中，有些記載堪稱家喻戶曉，不僅在教會裡廣泛討論，就連沒有讀過聖經的人也略有耳聞，記載於出埃及記20章的頒布十誡，無疑是個中代表。在摩西一生中，頒布十誡此事件有著重要的意義，因此在西斯汀禮拜堂（Sistine Chapel）規劃描繪摩西生平時，便根據此段記載創作《下西奈山》（Descent from Mount Sinai），與位在北牆的耶穌生平《登山寶訓》（The Sermon on the Mount）遙相呼應。
憑己意雕刻偶像
這兩幅帶有對比性的作品，以及北牆另一幅畫《最後的晚餐》（Last Supper），亦是耶穌生平最後一幅，均出自義大利畫家柯西莫‧羅塞利（Cosimo Rosselli，1439～1507年）。西斯汀禮拜堂多數壁畫為連續敘事畫（Continuous Narrative），同一畫面中呈現不同時間發生的情節，《下西奈山》亦不例外。自中間上方開始，依逆時針方向呈現摩西在山上從天使手中領受十誡、下山、摩西因金牛犢而怒摔法版、以色列人受懲戒等事件，其中又以畫作下方正中央摩西擲法版最為醒目。老人高舉右臂，綠色外袍也被掙開，足見何等驚怒。
相比於一側的《穿過紅海》（The Crossing of the Red Sea）中摩西仍是壯年之姿，羅塞利筆下的摩西已是髮鬚盡白的垂暮老者。帶著石版下山的摩西臉上放光，致使身前人們紛紛掩臉，不敢直視。而一位著藍色外袍、與摩西同款黃色內袍的年輕人，隨侍於摩西身後，應是約書亞。教宗西斯篤四世（Sixtus IV，1414～1484年）委託作畫具有確認統緒與權柄的政治意圖，而約書亞接續摩西帶領以色列人，自然暗示任務、職位的傳承。
值得注意的是，畫家描繪金牛犢頗為用心，採取幾近正面的視角，使金牛犢朝向觀賞者。跪於雕像正前方的人，應該是此事件要角亞倫。「以色列啊，這是領你出埃及地的神。」（出埃及記32章4節）此話顯示他造金牛犢乃是憑己意雕刻偶像。可嘆的是，金牛犢四周的人們喧嘩熱鬧，猶如趕集，渾然不覺已然得罪至高者。右側中上處描繪事件的結局，根據聖經記載，摩西用火焚燒金牛犢，磨粉碎後撒在水面上，叫以色列人喝，並命令利未人殺弟兄、同伴與鄰舍，被殺的約有3000人，情況慘烈可見一斑。但畫家筆下，只見三人舉刀、一人倒地，較文字描寫隱諱許多。
聖潔的律法
畫家技法上乘自不待言，但仔細體會出埃及記中西奈山下的情境，不禁感嘆畫家對經文理解再深入，都難以重現聖經的記載，僅能顯示事件的要素，指向事件的局部。且不提從寫實的角度，人物衣著等細節有欠考究，就是上帝降臨西奈山當時的雷轟、閃電、密雲及角聲，百姓的驚顫（出埃及記19章16節），其氣勢之磅礴與震撼，便難以在畫中表現。
即令畫作能顯現讓人敬畏的情境，仍然不是出埃及記這段敘事的核心。19章的重點，在於上帝說話，並且賜下聖潔的律法，以色列人曾信誓旦旦地說：「凡耶和華所說的，我們都要遵行。」（8節）然而，及至他們有機會聽到上帝說話，卻連聽都不敢聽，「不要上帝和我們說話，恐怕我們死亡。」（20章19節）連摩西因上帝和他說話而面上有榮光，他們也怕挨近他（34章30節）。如此罪人在聖潔上帝面前戰兢不已的情景，不易藉人的作品體會，應當回到聖經的啟示中了解。
恩典的律法
即使以色列人對上帝在西奈山賜下的律法，有排斥、懼怕甚至不信的反應，卻不妨礙上帝設立誡命的威信。使徒保羅論到上帝的聖言交託給猶太人，說：「即便有不信的，這有何妨呢？難道他們的不信就廢掉上帝的信嗎？」（羅馬書3章3節）
在稱義、得救的事上，立功之法與信主之法固然是對立的（羅馬書3章27節），但我們若依循改革宗的聖約神學探索，會發現上帝與摩西立的約也在恩典之約的範疇。「人稱義不是因行律法，乃是因信耶穌基督……因為凡有血氣的，沒有一人因行律法稱義。」（加拉太書2章16節）律法雖然是上帝聖潔的要求與命令，且犯一條就是犯眾條（雅各書2章10節），卻是在上帝拯救、釋放的前提下，「我是耶和華──你的上帝，曾將你從埃及地為奴之家領出來。」（出埃及記20章2節）是以，以色列人從來不是憑靠行律法頒布得到拯救，律法亦是恩典的一部分。
按著出埃及記的起承轉合，我們不難看到在上帝頒布律法之先，以色列人已經驗了上帝出人意料的保守與拯救。在雅各的子孫都已經忘記上帝應許的時候，亞伯拉罕、以撒、雅各的上帝興起祂的僕人摩西，在以色列人為奴之地顯出十件神蹟震懾埃及人，分開紅海供他們通行，立雲柱、火柱在前頭引領他們，賜下日用的飲食，又使磐石破開讓他們飲用活泉……這些都不是以色列人基於行為所得的賞賜，而是上帝照著自己的旨意、主權賜下的恩典。即便是金牛犢事件惹上帝震怒，以色列人仍然蒙祂憐恤，沒有被全然滅絕。
律法誠然指明了聖潔之道，也教我們曉得人無法憑己力遵守律法，「凡有血氣的，沒有一個因行律法能在上帝面前稱義，因為律法本是叫人知罪。」（羅馬書3章20節）由此，律法便將我們引到耶穌基督那裡，使我們因信稱義（加拉太書3章24節）。
律法與福音
西斯汀禮拜堂以摩西生平與耶穌生平相對，指出一個重要真理，就是耶穌道成肉身雖然在時間上遠遠晚於摩西，但摩西確實預表著耶穌的到來。尤其馬太福音記述耶穌在山上的教訓，確實連結了上帝在西奈山賜下的律法。但我們可否順理成章地說，耶穌是新摩西呢？不，這樣的說法實在有失周延。
摩西所做之事固然與耶穌有所關聯，但耶穌所做之事無疑更加偉大，意義也更加豐富。約翰寫道：「律法本是藉著摩西傳的；恩典和真理都是由耶穌基督來的。」（約翰福音1章17節）扼要地對比了兩人的差別。我們提到律法時常會想到摩西，但律法只是藉著摩西傳的，並非源於摩西。耶穌卻不是傳律法而已，祂就是恩典與真理的源頭。
我們注意到，十誡的信息主要是要求或限制，最常出現的詞彙是「不可」，似乎較著重於消極面的約束。然而，耶穌基督帶來的福音是全備的，「祂已將又寶貴又極大的應許賜給我們，叫我們既脫離世上從情慾來的敗壞，就得與上帝的性情有份。」（彼得後書1章4節）不是人憑自己達到律法的要求，而是聖靈內住於人而結出果子（加拉太書5章22～23節），「因為賜生命聖靈的律，在基督耶穌裡釋放了我，使我脫離罪和死的律了。……使律法的義成就在我們這不隨從肉體、只隨從聖靈的人身上。」（羅馬書8章2、4節）
如此，藉著摩西所傳的律法，我們看到主基督的恩典。本著新舊約聖經的啟示，我們曉得律法不是我們得以在上帝面前站立的依據，我們倚靠的是主基督成就的恩典、帶來的真理、賜下的聖靈，這才是我們得以稱義、得救、成聖的根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