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台灣基督長老教會總會信仰與教制委員會12月1～3日假台中利巴嫩宣教中心舉辦「尼西亞信經1700週年」暨「台灣基督長老教會信仰告白發表40週年」研討會，未來預計出版論文集。本專題為綜合報導。
｜導論｜
本期專題報導、攝影｜陳逸凡
信仰傳統有如航道與標竿，教理可以維持、導正信仰的走向。在基督教歷史中，信經與信仰告白可以區分為三個時期：初代基督信仰形塑時期，主要關注上帝觀、基督論等議題；宗教改革時期，關注教會生活的典章制度儀式、信仰是什麼，例如因信稱義等議題；當代教會，則關注信仰生活的實踐，例如納粹執政時期德國告白教會的〈巴門宣言〉。
每一種信條都有針對性，是特定團體在特定時空對信仰的了解。例如〈使徒信經〉是為了駁斥諾斯底主義主張耶穌沒有肉體，只是一個靈，因此完整描述耶穌從出生到死亡的道成肉身。不過，我們仍然可以超越時空來告白，因為過去面對處境所做出的信仰理解，跟今日仍然很有關聯，應該善用這些信仰告白。
當代教會可以選擇自己的信仰傳統，台灣基督長老教會選擇的〈尼西亞信經〉、〈使徒信經〉、〈韋斯敏斯德信仰告白〉、〈台灣基督長老教會信仰告白〉，正好橫跨前述三個時期。而〈使徒信經〉在全世界大概有一半的基督徒在使用，屬於西方教會的信經；〈尼西亞信經〉則是全世界的教會都在使用，是普世教會召開大公會議全體通過的第一個信經。
在不同時代應該有新的信仰告白，但不是隨便寫，而是被時代處境催逼而做出告白，需要有做出告白的實況。1985年的〈台灣基督長老教會信仰告白〉，就是因為在1970年代發表三個宣言後，被眾教會逼問「長老教會的神學在哪裡？」所做出的信仰告白。
32年前，普世教會想要展現合一精神，眾神學家齊聚一堂，卻無法寫出新的信經，最終決定回到〈尼西亞信經〉來告白共同的信仰。需注意的是，文本裡「聖靈，從父與子出」，「與子」兩個字是大公會議後西方教會自行增添，在意義上提高了耶穌的地位，破壞三位同質的平衡，而普世教會共同承認的版本沒有這兩個字。
〈尼西亞信經〉
我們信獨一全能的父上帝，
創造天地，一切可見不可見萬物的主。
我們信獨一的主耶穌基督，上帝的獨生子。
祂在一切的世代以前從天父而生，
從上帝出的上帝，
從光出的光，
從真神出的真神，
是生的，不是受造的，與父同質同體。
萬物由祂來創造，
祂為了我們人和為了我們的拯救，
從天降臨，由聖靈藉童貞女馬利亞出生為人。
在本丟彼拉多任內為了我們釘十字架，受難，埋葬，
按聖經的記載第三日復活，升天，
現在坐在父的右邊。
祂要在榮耀中再臨來審判活人與死人。
祂的國無窮無盡。
我們信賞賜生命的主聖靈，從父與子出，
與父子同受敬拜，同享榮耀，祂曾託先知講話。
我們信一個、聖、公同、使徒的教會。
我們告白一個能夠赦罪的洗禮，
我們期望死人復活，來世的生命。阿們。
｜普世教會全體共識 大公會議百年磋商｜
初代教會在正統建立以前，早已存在多元且互相競逐的神學主張，論爭核心在於耶穌與上帝的地位究竟為何？是一高一低？還是一樣高？眼見教會即將分裂，羅馬帝國君士坦丁大帝以政治力召集300多位主教於325年在尼西亞召開第一場大公會議，研議〈尼西亞信經〉的歷程超過百年，381年完成增補修訂，451年才得到完全認定。
尼西亞會議主要爭論在於對父、子、聖靈的不同看法，嗣子派認為耶穌只是養子、亞流派主張耶穌只是後來受造的而非自有永有的、撒伯流主義主張單一神格三種形象都是同一位、亞歷山大派則主張三位不存在位階差異等。
尼西亞會議後，傾向亞流派的兩位皇帝甚至五度放逐正統派領袖亞他那修，直到381年才確立以三位「同質同體」成為共同的理解，且耶穌「是生的，不是受造的」來強調耶穌的人性。對正教會而言，正統與異端在尼西亞會議以後已經定於一尊；天主教會認為可以討論；基督新教神學家則認為，要勇敢面對信仰挑戰做出回應。
〈尼西亞信經〉以「我們信」為始，表明雖然彼此之間對教義理解有分歧，卻仍有共同的信仰基礎；「獨一」上帝表明反對天使與偶像的崇拜；「全能」表明上帝有絕對的主權掌管萬物；上帝是「父親」，則是一種隱喻性的稱謂，以古代西亞父權社會中信實盡責的父親，表達上帝是生命的根源，是有威嚴又仁慈，不是讓人驚恐害怕的神明；以父親顯明上帝，不表示上帝只有父親的意象，聖經有多處經文也顯明上帝母親的意象；上帝是「創造天地，一切可見不可見萬物的主」告白上帝的創造不僅包括物質形體，也包括靈界等無形的存有，這不僅對初代教會有意義，對今日台灣同樣深具意義。
〈尼西亞信經〉告白上帝是創造主、耶穌基督是主、聖靈是主，是獨一卻有三個位格的「三一上帝」，是創造、拯救、攝理維護眷顧的上帝，但這不是歷史的進程，而是同時存在，教會也以此為基礎來見證福音。此外，〈尼西亞信經〉雖然提到拯救，卻未有處理罪的問題，直到奧古斯丁才完成罪跟恩典的神學。
〈尼西亞信經〉強調聖靈的神性、與父子同等地位，及其在啟示中所扮演的角色，為三一神學尤其是聖靈位格奠定了基礎；也因為聖靈帶領，才有「一個、聖、公同、使徒的教會」。對當代而言，〈尼西亞信經〉的意義不在於重複第四世紀的答案，而是如何在聖靈的引導下，讓信經可以在新的時代再度成為生命跟合一源頭。
除了傳統的解釋之外，當代神學家也提出省思與重建：「一個」也要尊重多元；「聖」應該解放邊緣身體；「公」由多文化共同參與；「使徒」包括女性、原住民、窮人的見證。「聖靈」則是邊緣者的呼吸，帶來解放與希望。
｜信仰關心國家社會 長老教會真情告白｜
〈台灣基督長老教會信仰告白〉
我們信上帝，創造、統治人與萬物的獨一真神。祂是歷史與世界的主，施行審判和拯救。祂的兒子，從聖靈投胎，由童貞女馬利亞降生為人，成為我們的弟兄，就是人類的救主耶穌基督，藉著祂的受苦、釘十字架死、復活，彰顯了上帝的仁愛與公義，使我們與上帝復和。祂的靈，就是聖靈，住在我們中間，賜能力，使我們在萬民中做見證，直到主再來。
我們信，聖經是上帝所啟示的，記載祂的救贖，做為我們信仰與生活的準則。
我們信，教會是上帝子民的團契，蒙召來宣揚耶穌基督的拯救，做和解的使者，是普世的，且根植於本地，認同所有的住民，通過愛與受苦，而成為盼望的記號。
我們信，人藉著上帝的恩典而悔改，罪得赦免，以虔誠、仁愛與獻身的生活歸榮耀於上帝。
我們信，上帝賜給人有尊嚴、才能，以及鄉土，使人有份於祂的創造，負責任與祂一起管理世界。因此，人有社會、政治及經濟的制度，也有文藝、科學，且有追求真神的心。但是人有罪，誤用這些恩賜，破壞人、萬物、與上帝的關係。所以，人當倚靠耶穌基督的救恩。祂要使人從罪惡中得釋放，使受壓制的人得自由、平等，在基督裡成為新創造的人，使世界成為祂的國度，充滿公義、平安與喜樂。阿們。
1970年代台灣基督長老教會陸續發表三個宣言，引發教會內外的爭論與攻擊。為回應「誰是主？教會為誰存在？」釐清教會關心社會與國家前途的信仰根源，於1979年起草〈信仰告白〉，歷經美麗島事件及高俊明牧師被捕，全文經各中會審查，並由信仰與教制委員會完成聖經查照審查，於1985年第32屆總會通常議會中，由全體議員逐句審查後通過。
〈信仰告白〉為三段式，特色是根基於改革宗經典，語言融合亞洲神學與台灣本土神學，基督論與人論皆與台灣人民歷史經驗深度交織，具公共神學、盼望神學、受苦神學特色。第一段即告白耶穌基督「成為我們的兄弟」，與我們一同奮鬥、受苦及盼望，不是抽象神學象徵，而是介入台灣歷史、政治壓迫中，成為我們的弟兄；受苦的基督與邊緣人同受苦；基督是新創造的開始，呼應改革宗信仰傳統，強調處境中的社會參與及公義實踐。
〈信仰告白〉強調「人有尊嚴」，在台灣社會實況中，與威權統治下的人權呼求有密不可分的關係；「鄉土」不是指故鄉，而是指上帝給人居住的地方，要認真耕耘、照顧養育台灣住民的土地，體認大家同屬一個命運共同體，認同台灣住民的苦難與盼望，同心合一謀求台灣的福祉，建立台灣成為一個充滿公義、仁愛、良善、和平的社會。
此外，「人有社會、政治及經濟的制度，也有文藝、科學，且有追求真神的心。但人有罪，誤用這些恩賜，破壞人、萬物、與上帝的關係。」則是告白上帝是每個領域的主，在其他教會不認同長老教會關心社會與政治的氛圍中，深具意義。更多〈信仰告白〉逐句詳解，可上台灣基督長老教會「信仰與教制委員會」網站搜尋「信仰告白解說教材」。
綜言之，歷史上不同時代出現不同信經，包括〈信仰告白〉都是為了回應處境。初代教會在尼西亞會議中要處理的，是耶穌基督身分爭議，牽涉到本質；當基督信仰傳到亞洲後，信徒比較關心上帝跟我有什麼關係？對我的生活造成什麼影響？包括解放神學、婦女神學等，關注焦點從哲學演變成社會學。
〈信仰告白〉制定過程經過四版修改，前三版都有「出頭天」跟「鄉土神學」，第四版在馬偕紀念醫院開會時，有議員發言認為「出頭天」太粗俗，經附議後終被修改。修改過程是否有政治力介入值得玩味，但是有政治力介入仍然是上帝的工作，只是提醒後世不要把〈信仰告白〉當成偶像。
從神觀來說，〈信仰告白〉制定小組把三個信改掉，只有一個創造的上帝。本質論者會質問這樣是幾個神？但這不是台灣處境面對的問題，若羅列其中反而顯得文不對題，因為上帝也是社會學的上帝，不只是哲學的上帝。台灣處境裡要介紹的是：上帝是幫助我們的上帝，教會是上帝百姓的團契，是普世又釘根本地的，認同所有的住民，通過受苦成為愛與盼望的記號。
若長老教會曾在處境中告白前述教會觀，今天仍要不斷發問：教會還有沒有成為社會的盼望？如果真的成為盼望的記號，誰會願意讓教會離開？教會觀不是談神學，是談宣教，談教會還需不需要存在。當長老教會發表三次宣言、高俊明牧師被抓去關的時候，在民間、在草根，都聽到許多支持長老教會的聲音，現在還有嗎？
保羅說教會是基督的身體，這是傳統的信經。長老教會勇敢的把教會拉到團契裡，〈信仰告白〉比傳統的信經更合適台灣，因為若只講本質與哲學，則在社會中看不到耶穌破碎的身體。因此，教會必須是不斷告白的教會，不斷告白才能把教會推到處境的前線，告白上帝是活的、現在還在工作，沒有處境的神學則上帝是死的，是活在過去的上帝。
〈信仰告白〉不該成為靜態的教條，而是教導社會向前行的指引。如今40年過去，台灣需不需要新的信仰告白？教會必須辨識處理當前的問題，做一個持續告白的教會。
｜問與答｜
問：眾人背景理念各異，對話如何可能？
答：用傳福音的態度來談神學，誠心、邏輯、思考，希望聖靈參與在溝通對話傳達的過程中。有人可能會突然恍然大悟，不是因為誰特別做了什麼，就只是單純解釋聖經，聖靈就感動他。不要害怕神學被挑戰，也不要害怕批判的話語，認為教會承受不住。聖經跟讀者的實況經驗對話，意義才會產生；信經也必須對話，才不會被束縛。我們在對話中追求合一，不可能所有的人都一樣，但在不可能改變的過程中，還是要繼續對話激盪，回想過去，就會發現自己改變了很多。
問：年輕一代沒經歷威權時代，對〈信仰告白〉無感。
答：一個典範可以維持多久，要看社會變遷有多快。過去草擬〈信仰告白〉需要八年，是因為碰觸敏感議題，拖了時間；這幾年台灣社會劇烈變化，若40年已經太久，就該往新的典範邁進。應當思索我們現在面對什麼樣的時代？需不需要改變？就像納粹時代的德國告白教會發表〈巴門宣言〉一樣，如果這是我們需要告白的時刻，就會寫出來。
問：從前被栽培被塑造的，包括講台語、唱四部、照法規，現在變成被年輕人討厭；如果是年輕人的信仰告白我們念得下去嗎？我們很努力，卻被指責什麼都沒有做，很難過。
答：學習信仰告白的框架跟精神，可以知道界限在哪裡。雖然只是最小公約數，卻是每一個人在吵架後都可以接受的，這是可以一起成為基督徒的共同信念。因此，理解跟對話是必要的，可以產生活力跟創新，或許年輕世代寫出來的信仰告白，年長世代也可以接受。長老教會有很多值得驕傲的資產，你愛他什麼、討厭他什麼、好好討論、吵架也沒有關係，信仰告白就是這樣形成。
問：不只年輕人，連中生代也不清楚過程。
答：教導信徒理解過去，才能真正展望未來。歷史就是過去與現在不斷的對話，上帝本身就是超越時間與空間的，盼望上帝帶領我們前面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