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圖◎駱月行者
我抵達伊拉克北部的艾比爾（Erbil）時，天空正染上一抹深沉的紫色，彷彿整個世界都準備輕輕吐出一口氣。這裡不像伊斯坦堡或紐約那樣的龐然大城，它小巧而內斂，自有一種穩定的節奏。沒有大城市那種擁擠的壓迫感，卻充滿了生機與人情味。
孤單的開始
我的班機早到了，同行的朋友要隔天才會抵達。於是在這座古老的城市裡，新舊建築交錯的街道上，我就這樣懷揣著心裡那點孤單和不安度過了一天。
我自以為準備充分，飯店名稱和地址的庫德語與英語截圖早已儲存在手機裡，以備搭乘計程車時使用。我也預習了幾句阿拉伯問候語，卻不太確定在這裡是否能派上用場。庫德語才是艾比爾的主流語言，尤其是索拉尼（Sorani）方言，偶爾也有人說庫爾曼吉（Kurmanji）方言。阿拉伯語多少有人聽得懂，但並非每個人都會說。至於英語，在飯店和購物中心裡或許能通，走上街頭就難說了。
出門前，我特地詢問櫃檯經理周遭治安狀況。他淡定地告訴我：「飯店東邊的街區很安全。」他的語氣輕描淡寫，彷彿我太過小題大作。但我內心馬上升起疑問：那如果我往西邊走呢？不過，很多時候，人生就是這樣，只能選擇相信。於是我照著經理的建議往東走，這或許是最明智的選擇。
溫暖的角落
我走進一條安靜的小巷，白天的熱氣慢慢散去後，夜晚的涼意悄然來襲。街道邊是平凡的夜晚場景──孩子們踢著足球，男人們邊抽著菸邊低聲交談，某個路邊攤傳來YouTube或TikTok的影片聲，那手機喇叭刻意提高了音量，聽來有點刺耳，卻充滿生活氣息。
我儘量將步伐踩得從容，即使心跳其實有些快。沒有人注意到我，這讓我安心不少。
然後，我看見了。那是一個小攤，隱身在小角落裡，亮著昏黃的燈泡。我看不懂招牌寫著什麼，只見一口大鍋架在開著小火的瓦斯爐上，熱氣蒸騰。第一時間吸引我的是氣味，混著大蒜與香料的香，聞起來濃郁又勾人。
我湊近看，大鍋裡鷹嘴豆載浮載沉，在湯汁裡閃著金黃的色澤，還有幾根羊骨頭，雖然早已沒有任何肉殘留，仍然為這鍋湯增添濃厚的風味。煮湯的是個中年男人，靜靜地看著我，似有點驚訝，但眼神溫和。他對我輕揮了一下手，示意我可以坐在路邊的座位上，然後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說「Welcome」（歡迎光臨）。他身後有間小店面，幾個男人正悠閒地喝茶聊天。這一幕讓我放下了戒心──這不是臨時攤販，而是有根基的店面，穩定、可靠，讓人安心。
我笑著指了指大鍋，用英語說「One」（一），並補充說阿拉伯語「Wahid」，接著指向旁邊的木製長板凳。他的嘴角牽起禮貌的微笑，動作俐落地舀起湯，然後歪頭示意我看另一口鍋。他掀開鍋蓋，露出一鍋晶瑩剔透的長米飯，又打開旁邊的保溫箱，裡頭放著幾片熱呼呼的扁麵包。我努力組織著破碎的阿拉伯語說：「Na’am, ruz. La khubz. Shukran.」（是，飯。不要麵包。謝謝。）他理解地點了點頭，把湯舀進一個淺碗裡遞給我，暖意立刻透過碗壁傳到我的手心。他又送上一盤洋蔥、檸檬角和醃橄欖，以及一盤白米飯。我坐到長凳上，感謝著還算柔軟的墊子，看著他把餐點一一擺放在我面前的鋁皮小桌上。
接納的時刻
湯頭果然很濃郁，鷹嘴豆煮得恰到好處，鬆軟而不爛糊。香料在舌尖綻放馨香之氣，不濃烈，卻存在感十足。我小心翼翼地一口一口慢慢品嚐。吃到一半，湯表面的油脂讓味蕾漸漸感到疲乏。我喝了口水，又夾起一顆醃橄欖，試著換換口味。眼角餘光中，我發現左邊那位男子一直在瞄我，還低聲和朋友說著什麼。我對他微笑，指著面前的湯，用阿拉伯語問：「這是什麼？」他眼睛一亮，似乎沒想到我會說阿拉伯語。「Lablabi!」（鷹嘴豆湯）他興奮地回答，還慢慢重複了幾遍，讓我可以跟著他唸。接著他站起來，走近一步，笑著補充說：「Makhlama… same.」像是在說：「和Makhlama濃湯差不多。」
我比了個大拇指說：「Lablabi– mumtaz!」（棒極了！）他笑得更燦爛，心滿意足地坐回他的長凳。他拿起一塊檸檬角，用誇張的動作擠汁進自己的湯碗，然後示意我也試試看。我跟著做了，檸檬汁立刻讓湯變得清爽，油膩感瞬間消散，鷹嘴豆吃起來更為鬆軟而有層次。我抬頭向他微笑，舉起湯匙向他致意。之後他沒再看我，但我能感受到一種安靜的認同，彷彿我本應該在他們當中。
的確，此刻，一切正好。
真實的接觸
我把那碗Lablabi、白米飯和幾顆橄欖吃得乾乾淨淨，收好碗盤送回給老闆時，我輕聲說：「Zor supas.」（非常感謝。）店主微微揮手，眼角帶著溫暖的笑意。
走回飯店的路上，艾比爾不再顯得陌生，反而多了一絲親切。明天朋友就會抵達，我們會一起規劃接下來的旅程。而今晚我找到了簡單而真實的事物──溫熱的湯、寧靜的陪伴，以及這座城市中一個默默接納陌生人的角落。
然而，在走回飯店的途中，我突然想起──鷹嘴豆！我居然完全忘了，吃這玩意會讓我脹氣，嗯……幸好今晚我一個人住在飯店房間。我的旅伴明天才到，她真的該感謝上帝，來得正是時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