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美珠
春天的來臨,往往不是突兀現身,而是一種潤物細無聲的過程,溫柔而不張揚。清晨的空氣仍帶著寒意,泥土尚未完全回溫,然而在枯樹的根條深處,生命已悄然展開……。當日照時間越拉越長,溫度跨越臨界點,樹木內部的形成層重新活化,水分與礦物質開始沿著導管向上輸送。這一切反應並非浪漫的偶然,而是造物主所設計亙古皆然的反應。
看似死亡的枝幹,其實只是休眠。花的綻放並非到了春天才促成,而是在寒冬中已然預備。當限制解除,生命便回應召喚。這樣的過程既精確又緩慢,使人難以將春天理解為偶發的巧合。春天,更像是一個被允許顯現的開始。
春悄然來到
其實聖經未言明世界開始的季節,但人們總覺得春天更像一年的起點。這樣的直覺,並非單純的情感投射,而是人對受造界秩序的回應。萬物在冬天停滯、收縮與保存,在春天則萌發、更新與展開,讓我默想上帝與世界的關係時,不由得如此描繪自然的節律:「四季更迭是萬物對造物主發出的讚美,也是無聲而持續的宣告──世界乃是祂所掌管。」
「起初,上帝創造天地。」(創世記1章1節)不是神話的開場白,而是一切存在得以成立的根基。世界不是在混亂中偶然浮現,而是因著上帝的話語而被呼召進入秩序。「神說:『要有光!』就有了光。」(3節,新譯本)並非描述一個物理現象,而是上帝藉著宣告展現祂攝理的權能。
創造不單單是已完成的過去事件,也是上帝持續管理維繫的狀態。魯益師(C.S. Lewis)在《被廢棄的形象》(The Discarded Image)說,宇宙是一個巨大、燦爛、永恆的水晶球體,於光芒中緩慢地轉動。這樣的詩意描繪與其說是抽象的想像,毋寧說是一種神學告白──宇宙是有限、完美、有序且充滿神聖意義的結構,存在於上帝持續的護理之下。若人真正理解上帝的完全,就會明白萬物存在本身是恩典,而非理所當然。上帝不需要創造世界來成就自己,但祂不僅創造世界,更照著自己的形象造人(創世記1章2節),並賦予人回應恩典的能力。祂創造,是因為愛的緣故。
光進入黑暗
聖經的敘事並未停留在創造的榮美。光雖被賜下,黑暗卻旋即進入了世界。墮落使人不再自然地轉向光,反而逃避光。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新約聖經開展另一個關於光的主題。
約翰福音以極其刻意的方式呼應創造的語言:「太初有道,道與神同在,道就是神。」(1章1節)這裡的「太初」,將人們拉回創造的時間點,申明一個先前未曾言明的奧祕。「這道太初與神同在。萬有是藉著祂造的;凡被造的,沒有一樣不是藉著祂造的。」(3節)創造與救贖,在基督裡連結了。
「在祂裡面有生命,這生命就是人的光。」(約翰福音1章4節)這光不是抽象的真理,而是具體進入歷史的位格。而且,「光照在黑暗中,黑暗不能勝過光。」(5節)提摩太‧凱勒牧師提醒我們,福音的震撼不在於人尋見了光,而在於光主動進入一個抗拒它的世界。耶穌不是在世界準備好時降臨,而是在世界仍然寒冷、封閉、拒絕時,就選擇了照亮。
因此,耶穌宣告:「我是世界的光,跟從我的,必定不在黑暗裡走,卻要得著生命的光。」(約翰福音8章12節)這句話不是道德勉勵,而是創造的宣告。如同起初的光,使混沌成為有序;基督的光,也使破碎的世界重新對齊其起源。
先知以賽亞的話得到應驗:「住在黑暗中的人民,看見了大光;死亡幽暗之地的居民,有光照亮他們。」(馬太福音4章16節)這光,不是瞬間消除一切寒冷,而是像春天一樣堅定不移地驅散冬天。人的生命迎向再造,如冰雪終將消融。
看見真光
我反覆吟誦亨利・沃恩(Henry Vaughan)的〈世界〉(The World),得到了更多亮光。
於是,在一年的開始,在世界彷若甦醒時,春天成為一個神學性記號。它提醒人們,世界曾被創造,並且仍被托住;黑暗不是起初,也不會是終局。創造指向救贖,救贖完成創造。當基督猶如驅散黑暗的光照進生命,你我那死去的靈性甦醒,進入永恆。
當枝條再次吐芽,當光重新延長白晝,我們被召回那最初的真理。開始,不是出於人;光,不是人所點燃;生命,是為了回應那神聖的呼召。
〈世界〉
◎亨利・沃恩(Henry Vaughan)
那夜我看見了永恆,
如一輪純淨無垠的光環,
全然寧靜,又那般明亮;
它下方有時間環繞,時、日、年,
由天體驅動
如同巨大的陰影移動;世界
及其所有隨從都捲入其中。
痴情的戀人用最古怪的曲調
在那裡念叨;
他身旁的魯特琴,他的幻想,他的靈光,
帶著機巧的酸澀歡愉,
手套與繩結,那些傻氣而快樂的陷阱,
但他珍愛的寶貝
散落一地,當他將目光傾注於一朵花。陰鬱的政治家被重擔與憂愁纏身,
如午夜濃霧般緩緩移動,
他既不駐足,也不前進;
譴責的念頭(如悲傷的日蝕)
籠罩著他的靈魂,
外面無數哭泣的證人
齊聲吶喊,追趕著他。
但他如鼴鼠般潛伏,唯恐行徑被發現,
在地下運作,
在那裡他緊抓獵物;但人們看出
那陰謀詭計;
教堂和祭壇供養他;偽證
如蚊蚋和蒼蠅;
血和淚在他周圍如雨般落下,但他
彷彿不必付出任何代價地飲下。怯懦的守財奴坐在鏽跡斑斑的廢墟上
終生在此煎熬,幾乎不敢相信
他親手觸碰塵土,
卻不願將一絲一毫擺上,而是活在
對盜賊的恐懼中;
成千上萬人如他一般瘋狂,
緊抓自己的錢財;
徹頭徹尾的享樂主義者將天堂置於感官中,
鄙視做作,
其他人則沉溺於過度的放縱,
也毫不遜色;
弱者被微不足道俗物奴役,
自以為勇敢;
可憐的真理被輕視,數算著
他們的勝利。然而,同時有些人邊哭泣邊歌唱,
唱著、哭著,飛向圓環;
但大多數人不願展翅。
「啊,愚人啊!」我說,竟如此偏愛黑夜
勝過真光,
住在洞穴和石窟裡,憎恨白晝
因它指明道路,
那條路,從死寂黑暗的居所
通往上帝,
一條讓你踏日而行之路,並且比
他更為耀眼。
但當我如此議論他們的瘋狂,
有人低聲說:
「這枚戒指,新郎並非為眾人準備,
只專屬他的新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