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泉山
有個四十來歲的病人，十年前因車禍傷了頸椎，以致下半身癱瘓。這日他因為腹脹、尿黃至急診室求治，經診斷為膽管炎而住院。
因病人住院時我正看門診，臨床助理先行探訪後，急忙打電話跟我求助：「我告知他需要作膽道鏡，他卻說咱醫院的神經外科醫師以前告訴過他，我們每做一項檢查就可多賺一筆。說我們醫院就是什麼都想賺，才會發那麼多年終獎金。」助理氣急敗壞地告訴我：「好像我們欠他似的，我告訴他，如果對我們醫院這麼不信任，可以轉院呀！」
我笑問：「他怎麼說？」
她答：「他沒說話，倒是他太太期期以為不可，勸阻了他。」
我問：「那妳接好了嗎？」
她說：「沒辦法接，問他哪裡不舒服。他沒好氣地說，沒有神經可感覺啦……」
我明白了，他不是不懂自己的病情，只是因為屋漏偏逢連夜雨的病想找人出氣。我答：「好，請他等我，我中午看完門診會即刻上去看他。」
我看完診，馬上去見正在氣頭上的他。先不直球對決，我說：「辛苦了，頸椎傷了多久了？」
他簡答：「十年。」
我見他沒氣到不理我，就追問：「因為工作傷的？」
從他的病歷，我早已經知道他是因車禍受傷，但為了不再讓他有簡答的機會，我故意問個錯誤答案讓他糾正。
他答：「不是，是車禍。就是車禍才冤枉，才衰呀。」
果然沒簡答，似有倒心底苦水的態度了。我示意助理先去忙，我與他聊一會。
我直球對決了，說：「你沒問過老天，為何要讓你撞成這樣，而沒讓你當下撞死？」
他眼睛瞬間濕了，他老婆慌忙接話：「十年來，他走出來了。」
我心想，他若真走出來了，就不會如此憤世嫉俗，所以我補充說：「上蒼的作為有時很難讓人理解。祂讓普悠瑪的人、濟州航空的人一出事就死，你一定懷疑為何你沒有，是吧？」
他說：「對，我好幾次都這麼問上天，為何不讓我死個痛快？」他用「上天」而不是「上帝」，果然並非基督徒。
我說：「十年來，你有過很多機會無語問蒼天，可曾聽過上天的回答了？或者你體會到上天的用意了？」
他說：「上天一定認為我在這世上還有未完成的責任。」
我問：「當時孩子多大？」
太太哭了，說：「當時才三個月大而已。」
我說：「所以，你認為等孩子多大了，你就可以去死了？」他愣住了。
我說：「別把上天的好意看成勞役。祂把你留下來不是因為你還有勞役沒完成。」
他抬頭望我，問：「不然呢？」
我說：「衪一定心疼你還有天堂的滋味沒嘗過。」他更茫然了。
我接著說：「想想你頸椎受傷前都在忙什麼？頸椎受傷之後你又有什麼好忙的？」他陷入了沉思。我提點他：「若不是頸椎受傷，你認真感受過家人彼此疼惜不捨的那份愛嗎？這個愛就是天堂的滋味。」他們夫妻彼此相望後猛點頭。
我看時間也不早了，就說：「你們就繼續放閃吧，我得先下去準備咱待會兒要蒙受的上帝恩典了。因為十年前，你可享受不到如今的醫療水準，待會兒我們再一起在下面檢查室感謝神。」我這下放心地用了「上帝」、「神」這些詞了。
果然，感謝主，下午的膽道鏡甚是順利，我取出了一大垛膽石。他和他太太驚喜萬分，跟著我說：「感謝上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