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泉山
一位瘦骨嶙峋的八十多歲老翁迫不及待地奔入診間,護理人員來不及阻止,他就衝進來說:「范醫師,阿標住院了,要轉加護病房了,怎麼辦?」
我也驚訝,問:「怎了?」
這位瘦弱的老伯,總按時牽著他壯碩兒子的手,來做B型肝炎的治療與檢查。每次看到,我心中總有百般的不捨與感嘆。也因此,我總示意護理同工讓他們慢慢來,別打斷他們的傾訴。
阿標年逾五十,卻總帶著五、六歲的稚氣來看診。病歷紀錄上,診斷欄寫著「智能發展遲緩」。看了他近三十年了,他一直保有那份耶穌所稱許的「可以進天國」的稚氣。只是他的老父一年老過一年,一歲弱過一歲,近來挽著阿標時,步履已漸漸蹣跚。每次看診完,老父總會提醒阿標說:「要謝謝范醫師,他對你這麼好。」
慚愧呀!我對他的好,不及他老父的萬分之一。
我問:「這次怎麼住院的?」
他老淚縱橫說:「喝果汁嗆到,咳了兩天送到急診,就說得了肺炎。在病房兩天,就說得插管進加護病房了。」
我看了看電子病歷及X光片,果真嚴重。我請他坐下來聊,護理人員也遞上衛生紙。我問:「你覺得都是你沒顧好,阿標才會病得這麼嚴重?」他點了點頭,順勢拭了眼淚。我又說:「你不覺得阿標這輩子沒煩沒惱,這幸福正是我們要追求的境界?」
他搖頭說:「都是我不好,如果當時我沒有放他自個兒在田邊玩,如果我不是只顧著在田中幹活。他就不會落下排水溝而沒被發現,就不會缺氧而把腦部傷成這樣。」帶著愧疚在愛兒,難怪贖罪感會淹沒親情的幸福感。一直以來,老父進門診時,總在愁雲慘霧中望著愛兒。
我說:「你是故意把阿標丟在田邊?若不是不得已、若不是心疼他沒人顧,你會把他帶到田裡工作?」他默然又滴下了淚水,然後點了點頭。
看到他的罪疚感有些鬆動了,我接著說:「阿標落水卻沒死,是上蒼刻意把他留下來責罰你這沒有罪的罪?」他終於搖頭了。
我說:「你若不是愛這個家,需要到田裡工作嗎?你若不是愛這個兒,需要把他帶在身邊嗎?這一切,上帝都看在眼裡。」我忽然察覺這可能會冒犯他的信仰,所以接著補述:「原諒我用我的信仰來描述上蒼。因為我覺得阿標當時沒被接走,一定是冥冥中有股強烈的愛要灌注在你們父子之間,這灌注需要有個主體,所以稱之為上帝。」我能理解,務農的他應是似懂非懂。
我說:「若當時阿標走了,你就會活在悔恨責怪之中。不管來自家人或來自自己,那無處告解的困境會伴著你一輩子。」他又點頭了。我說:「上帝知道你有著祂的愛,祂要這愛從你身上散發出來,所以祂留下永保童真、不會叛逆折騰的愛兒給你,你不覺得這是多麼珍貴的賜福嗎?」他重重地點頭了。我說:「如果你確定上帝是這麼深愛著阿標和你,你就可以放心把阿標交在祂的手裡。祂在陰溝裡怎麼愛阿標,祂也在加護病房怎麼愛他。這種愛,我們當下未必能理解,但一路下來,會深受感動。」
他緊緊握了我的手:「謝謝你,范醫師!」
我說:「不,是你的愛深深地感動了我。我們一起感謝上帝,不管祂如何安排,都是出於愛。」
他拿著衛生紙,再次深深點頭後回病房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