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2月第三主日為台灣基督長老教會總會訂定的「原住民事工奉獻主日」。本次專題將以「族名」為探討核心,期盼社會大眾深入理解原住民族回復族名之重要性。
【林宜瑩專題報導】回溯1980年代,原住民族社會運動風起雲湧。族人發起還我土地、原住民族正名運動,並針對特定議題展開抗爭,包括蘭嶼反核廢料、花蓮太魯閣族反亞泥還我土地,以及抗議國家公園體制限縮原民權利。這些行動將原住民議題推向公共視野,迫使政府正視族群困境。
體制內的變革隨之而來。行政院於1996年設立原住民委員會,立法院也在2005年通過《原住民族基本法》與定立8月1日為「原住民族日」,前總統蔡英文更於2016年代表政府向原住民族道歉。儘管立下這些里程碑,原住民族至今仍持續在此基礎上耕耘,致力恢復傳統文化、語言,以及爭取單列族名的權利。

前台灣基督長老教會(PCT)總會助理總幹事’Eleng Tjaljimaraw(高天惠)牧師回顧原權運動的歷程時指出,1980年代原民運動萌芽於台灣大學的學生創辦《高山青》刊物批判原民政策;1983至1988年間,運動聚焦打破「吳鳳神話」,最終促使教育部於1989年起刪除教科書中的吳鳳故事。1984年12月29日,「台灣原住民權利促進會」(原權會)於馬偕紀念醫院成立。參與者涵蓋歌手Ara Rusuramang(胡德夫)、前原民會主委Icyang Parod(夷將‧拔路兒)、原權會的巴努‧佳巴暮暮、Yukan Nabu(尤幹‧納甫)、Haisury Isuleduan(伍木成),以及PCT牧師Masegeseg Zengrur Gadu(童春發)、Kavas Takistaulaan(卡法司)、Alang Islituan(伍錐)、Lavakaw Rakerak(拉娃告‧拉歌拉格)等人。
關於1984至1997年的正名運動,’Eleng Tjaljimaraw回憶,其中1991至1997年間發動三波「正名權、土地權、自治權」入憲大遊行,每場皆有逾3000人響應。立委Saidhai Tahovecahe(伍麗華)曾於社群媒體撰文介紹,1994年正名大遊行總召集人為牧師Remaljiz(林建二);Remaljiz早在1982年即擔任Payuan(排灣)中會Kazangiljan(佳義)教會牧師,並長年擔任總會山地總幹事。時任遊行總幹事的Icyang Parod,正是Remaljiz管理「山地學生服務中心」時期的學生。
三波正名運動促成國民大會於1994年將《憲法》中「山胞」正名為「原住民」,1997年進一步正名為「原住民族」。行政體制方面,台北市政府於1996年3月率先設立原住民事務委員會,行政院於同年12月設立原住民委員會;隨後台灣省政府、高雄市政府及各縣市政府也相繼成立專責的原住民行政單位。
針對1988至1993年的三波還我土地運動,’Eleng Tjaljimaraw表示,她於此時期投身運動。當時許多原住民牧長仍遭長期監控,卻依舊挺身而出喚起族群自覺。這股力量延續至後續的蘭嶼雅美(達悟)族反核廢、花蓮太魯閣族反水泥、屏東魯凱族反瑪家水庫,以及布農、太魯閣、雅美、泰雅爾等族的反國家公園與反引進移工運動。

現任PCT總會原住民宣教委員會教社幹事Omi Wilang(歐蜜・偉浪)牧師說明,PCT總會於1951年成立,1953年即設置「山地宣道處」,由加拿大長老教會(PCC)宣教師孫雅各(James Ira Dickson)牧師任首任處長。「山地」、「山胞」為當時國民黨政府對原住民族的統稱。該機構於1966年更名為「山地宣道委員會」,1989年改為「原住民宣教委員會」;1991年PCT第36屆總會通常議會正式將「山胞」更名為「原住民」。
Omi Wilang認為,PCT緊扣社會脈動,對原住民覺醒與組織發展影響深遠。教會如同培育樹苗般灌溉原住民牧長與信徒,使眾人在1980年代積極投入原民運動。當時以玉山神學院為基地,與黨外人士互動頻繁,並投入反雛妓、聲援湯英伸、抗議東埔挖墳、廢除蒙藏委員會及還我土地等運動,至1990年代取得初步成果。
在姓名權方面,自1995年《姓名條例》修正允許原住民回復傳統姓名,至2024年5月14日立法院三讀通過修正案,終使原住民得於身分證單列羅馬拼音族名,無須並列漢名。Omi Wilang提到,1995年修法後,泰雅爾族立委高天來隨即回復族名Malai Kumei(馬賴‧古麥),賽德克族蔡貴聰改名Walis Perin(瓦歷斯‧貝林);原名游榮望的Omi Wilang則於1995年2月22日、32歲時回復族名,成為桃園復興鄉首位回復族名的泰雅爾族人。
Omi Wilang坦言,早年回復族名過程備受刁難。因政府單位缺乏單一窗口與連線機制,身分證、駕照、戶口謄本、銀行存摺等文件皆須個別申辦。承辦公務員常有「吃飽撐著」、「增加困擾」等質疑,甚至將回復族名視為支持台灣獨立或意圖顛覆政府。
對Omi Wilang而言,回復族名帶來內心踏實感。他強調,在每一口呼吸間都能確定身分,感受世代家族祝福,不再受外來政權強加的「游」姓壓迫;從漢名游榮望回復族名Omi Wilang,象徵與父系家譜無縫接軌,帶給他心靈深處的平安。
族名復振的隱形高牆
從擔心排斥邁向自在

【林宜瑩專題報導】台灣基督長老教會總會原住民宣教委員會教育幹事Rii Taljimaraw(日依・達里瑪勞)牧師表示,她在2013年就讀台南神學院期間回復族名,對自我認同的感受更深刻、真實;受她影響,弟妹隨後也跟進回復族名。家人對此並無異議,反倒是父母與、爺爺奶奶認為沒有急迫性,至今仍沿用漢名。
Rii Taljimaraw直言,至今仍有許多族人不願回復族名,即便是原住民牧者,深知回復族名的重要性,但為避免孩子遭社會歧視、貼標籤或面對不友善眼光,仍選擇為子女取漢名。她感嘆:「如果連改變的勇氣都沒有,又如何向人傳揚基督福音、又怎能說自己在揹十字架?」
擔任總會原宣教育幹事後,Rii Taljimaraw特別重視族語教育。總會原宣鼓勵族人在每年8月1日「原住民族日」穿著傳統服飾,響應中央至地方政府的推廣活動,期盼社會大眾看見原住民族的存在。此外,她成立的青年小組設有一項入會門檻:原民青年必須先回復完整的族名。

Rii Taljimaraw坦言,台灣社會對原住民族的歧視依然存在,部分源於外界對原民福利待遇的誤解。她認為,族人無須在乎外人眼光,首要之務是充分認識自身的傳統文化與語言,便能對原民身分產生自信與認同。

Payuan(排灣)中會Kazangiljan(佳義)教會牧師Ljegean Tudalimaw(樂歌安・督達里茂)透露,她的漢名其實是涂美惠,直至2006年才去完成回復。她表示,回復族名確實強化她對原民身分的認同,也讓她重新連結台灣這塊土地。
Ljegean Tudalimaw表示,排灣族的傳統中,命名背後是有家族故事的。她解釋,「Ljegean」是身為頭目的祖母所賜,屬於貴族賜名。貴族名字不能隨意取用,過程嚴謹,需經家族共同商議、具備認祖歸宗涵義,甚至須舉辦殺豬宴邀請族人見證,才能正式命名。
不過,Ljegean Tudalimaw也指出,由於社會缺乏配套措施,使用族名常面臨挑戰。她曾因醫師電腦系統無法輸入族名而發生爭執;時至今日,她先生的名字仍長到無法完整輸入系統。
Ljegean Tudalimaw提到,雖然她的孩子皆使用族名,但兒子入伍時,因名字過長,為了避免麻煩與歧視,只好暫時改回漢名。對她個人而言,使用族名已成習慣,外人見名即知其原民身分,無須多作解釋,讓她感到相當自在。
死後也要做真正自己
歸位找回抹去的聲音

【Dalul專題報導】Cou(鄒)族群區會Lalaci(來吉)教會牧師Qoqom Naqaisulan(乎乎姆・哪海抒嵐)近期完成身分證單列族語拼音登記,正式除去漢名「黃梅惠」。她回首從強制漢名、音譯漢字到回復羅馬拼音的歷程,直言這不僅是證件更換,更是布農族生命主權的收復。
Qoqom Naqaisulan回憶,童年居住部落時,長輩都叫她「Qoqom」,但戶政登記強制將她標記為「黃梅惠」。這三個漢字對她而言僅是應付社會體系的代號,背後缺乏與布農族生命連結的意義。「那時候參與『原住民還我姓氏運動』,意識才真正覺醒。」她提到,就讀玉山神學院期間,適逢社會運動興起,雖然當時證件無法改名,但學生間已開始互稱族名,預示著主體性的回歸。
2004年結婚後,Qoqom Naqaisulan決定正式申請復名。受限於當時法規僅能使用漢字,為了讓「Qoqom」的讀音被記錄,她努力尋找對應漢字。她坦言,起初難以翻譯,若照音譯幾乎無法還原讀音,後來從母親口中找尋靈感,選用「乎乎姆」。雖然仍寫為漢字,但發音已試圖向祖先靠攏。
隨著行政院近年核定原住民族可單列羅馬拼音,Qoqom Naqaisulan第一時間便與丈夫前往戶政事務所,讓名字徹底回復。她觀察到,相較早期申請時常遭基層人員刁難,此次辦理態度明顯改善,但行政系統仍未跟上。因電腦系統字數格位不足,無法完整顯示長名,最終只能由丈夫在身分證上親筆「手寫」族名。
儘管法規鬆綁,社會認知仍有斷層。Qoqom Naqaisulan指出,前往銀行或診所時,行員見到羅馬拼音常誤認她為外籍人士,甚至詢問:「妳有帶家屬翻譯嗎?」她回應:「我就是台灣人。」這些日常無奈,反映出台灣社會對於單列族名仍顯陌生。作為牧者,她認為改名是一種「歸位」,象徵連結家族與根源。「名字是跟隨阿公、阿嬤留下來的,是命名的儀式,也是根的文化。」她藉由不同層面鼓勵部落年輕父母認識族名,即便孩子成長過程曾因習慣漢名而猶豫,她仍以「漢文無法完全表達族語生命力」為由,帶領全家完成更名。
「我的墳墓以後會寫上我真正的名字,這就是最後、最標準的『歸位』。」Qoqom Naqaisulan感性表示。她期許未來原住民運動員、藝術家或公眾人物,都能在國際舞台自信呈現單列族名。當世界看見原名而非漢姓,大眾便會好奇、發問,進而理解台灣原住民獨特的命名文化,讓下一代能以最真實的聲音告訴世界自己是誰。
漢名也是我的一部分
感受人如其名的重量

【Dalul專題報導】2025年末,隨著《原住民身分法》修法相關資訊在網路流傳,政策要求具有原住民血統者需正名方能保有身分,這讓擁有漢、布農雙重血統的傳道師Tulbus Iisnkaunan(劉文凱)陷入深思。他回顧這段歷程,直言這場關於名字的更迭,是法律效力與個人情感間的對話。
Tulbus Iisnkaunan自小在部落長大,對於「原住民就是原住民,為何需以名字認定血緣」的體制感到困惑。他認為,現今原住民在多元文化中成長,漢名早已成為生命一部分,不只是符號,更是自我認同的碎片。當政府以強硬手段要求正名,那種缺乏選擇權的感受,令他聯想到歷史的重演。
就登記期限前夕,Tulbus Iisnkaunan在淡水戶政事務所完成登記。他回憶,雖然專業行政人員給予空間,但旁人諸如「改得太匆忙」、「名字太長」的閒言碎語,仍反映出社會對原住民命名文化缺乏深層理解。對他而言,改名最難的關卡在於情感斷捨離。「文凱」是布農族外婆所取,那時正值當代巨星劉文正、劉德凱風靡的年代,外婆寄託著希望外孫成為斯文、彬彬有禮男孩的溫柔。外婆是帶大他的至親,將這名字從證件上移除,對Tulbus Iisnkaunan而言,彷彿是將外婆從心裡挪去。
身分證上新添的「Tulbus Iisnkaunan」,則是身為布農族男人的標記。「Tulbus」繼承自外公,意指台灣櫸木,象徵又高又壯的身影;「Iisnkaunan」則是氏族名,時刻提醒根源所在。這兩個名字在他生命中並存,一個連結外婆的細膩與部落童年,一個承接外公的剛毅與氏族責任。
Tulbus Iisnkaunan最終選擇「漢字音譯並列」。他坦言,雖然羅馬拼音發音最精準,漢字音譯往往失真甚至產生歧義,但在現實生活中,他感受到具體焦慮:害怕他人面對一串羅馬拼音時感到彆扭、開玩笑,或是因讀不出來而產生尷尬。他甚至擔心在工作與交友場合,那一串對漢人而言如「未知亂碼」的字母,會讓他失去被記住的機會。
Tulbus Iisnkaunan說,他認為這種焦慮反映出台灣社會隱形的邊緣化,當被迫在「保有主體性」與「追求社會便利」間選擇時,往往不得不折衷,「這是在面對未知恐懼下,某種程度喪失了主體性,選擇用中文音近字來正名。」
即便身分證改變,Tulbus Iisnkaunan仍珍視那些被喚起靈魂的瞬間。當家人叫喚小名「凱凱」,他感覺回到小時候的純粹;當有人稱呼「Tulbus」,則感受到人如其名的重量。他強調,名字的平衡不需要法律定義,而是在於與家人的連結中。
相片提供/’Eleng Tjaljimaraw、Omi Wilang、Rii Taljimaraw、Qoqom Naqaisulan、Tulbus Iisnkaunan、Ljegean Tudalima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