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木筆
放學時間一到,幼兒園或小學的校門口就會出現一群家庭主婦,她們在短暫的等待時間裡隨口聊上幾句,然後行色匆匆、動作飛快地趕赴家中,進行那驗收在即的四菜一湯工程。若有人意態雍容、好整以暇,周圍慌張忙亂的人立刻會感到疑惑,若她說:「晚餐已經煮好了!」所有人更是會低低地驚呼一聲,報以羨慕的眼光。
相煎何太急的廚房
廚房是個「相煎何太急」的地方。尤其在炎熱的夏天,待在熱氣蒸騰的廚房不消幾分鐘,便會全身溼透,虛脫得渴想拔腿逃出廚房。所以,太太們儘量等太陽下山,大地降溫了,再進行晚餐的烹煮。
回家煮飯煮得一身汗是要認命的。「這天氣,妳煮好飯之後,自己反倒一點胃口也沒有了。」家庭主婦彼此附和著。然而,接孩子放學的女人群中竟然有人晚餐已經煮好了?難道她有小龍女的體質或者練過特殊神功?
「我下午已經煮了一鍋綠豆稀飯,晚餐就是它了!」
哇!又是一陣低低的驚呼。
夏天時,我最喜歡綠豆稀飯。媽媽教我在瓦斯爐上煮綠豆稀飯,水一定是豆和米的六倍,而且一定要有人守在鍋邊盯著。當白色的泡沫漸漸長高,攻防戰就開始了。要在最後一刻拉起鍋蓋,讓想要逃逸出來的白色泡沫矮下去,不能給它撲濺、汙染瓦斯爐的機會,氣勢消減,回鍋中繼續翻滾著。白色的泡沫會不認輸,百折不撓地繼續長起來,直到熄了爐火,稀飯才靜靜地冷卻。這時絕不要去攪動它,粥汁會靜靜地開始濃稠起來。
小時候,我們在綠豆稀飯裡加糖,當綠豆稀飯上的一小山尖閃著鑽石般光芒的白砂糖消失在濃得剛好的粥汁裡,再熱的夏天,每個孩子都可以吃上好幾碗。
有時候換成鹹稀飯。媽媽的鹹稀飯用豬油爆香蔥蒜末、香菇丁和豬肉末,讓稀飯裡有肉香,加上切成段的豇豆來煮。煮得軟爛後飄著豆香、米香的那一鍋,就是我童年的美味。

不知為何,多年以來誰也沒再煮過。但我始終記得,一頓飯可以很簡單。那種簡單,日久便形成每一家獨特的「媽媽料理」。每個媽媽有自己的煮法,大致相同,卻各有小異,例如日本家庭的馬鈴薯燉肉,台灣外省家庭的自製水餃或麵疙瘩,農村台式的炒米粉。
我記得小時候的冬天,我們就著一鍋麵疙瘩一碗接一碗地吃,那種滿足至今難忘。長大之後,我揣摩上海菜飯的做法,試著煮高麗菜飯、豇豆飯,蔬菜換來換去,大抵是一樣的做法,都很好吃。而我最念念不忘、試過很多次卻始終複製不出兒時美味的,是南瓜飯。
不夠吃的南瓜飯
那天帶著母親回到小時候成長的故鄉探望老鄰居黃媽媽,因近來地震頻繁,話題也自然談到1964年深深烙印在兩代人腦海的白河地震。當地震一發生,山上小學的宿舍、教室頓時倒塌殆盡,教師眷屬們全挨著僅剩的倉庫牆面,利用半垮的角落搭建臨時帳篷,然後埋鍋造飯,過起克難的日子來。大人忙著重建,我們這群不知人間疾苦的小孩在帳篷間竄動,玩起永遠不膩的團體遊戲。吃飯的問題統一解決,在湊合起來的廚房裡,母親與黃媽媽總能端出熱騰騰的大鍋飯,餵飽這群小兒黃口。
聊天中,黃媽媽悠悠地問我:「還記得南瓜飯嗎?」
「怎麼忘得了?」我清楚記得,那時候只要媽媽們在菜園裡採南瓜,小孩們就開始奔相走告,興奮地手舞足蹈。 
開始煮南瓜飯時,一整排飢腸轆轆的小孩已經端著碗等著,眼睛注視著媽媽們的每個動作──南瓜連皮切塊,五花肉切丁爆香──這時候香味已迷倒我們。大量的南瓜混在泡過水的生米裡一起拌炒,加水後在大鍋裡烹煮。在我們的期待中,大灶上升起的水氣漸漸轉成香甜的南瓜味,最後米香帶著鍋巴焦香傳出來了,按捺不住的孩子們開始騷動起來,終於媽媽下令:「一個一個來!一次只能添一碗!」
端著飯碗的小手興奮地微微顫抖,扒一大口,滿嘴南瓜的香甜,米飯軟爛又有鍋巴焦香,一口接一口停不下來,整個上午的等待終於得到滿足。三口併作兩口,趕緊再添一碗,生恐晚了那鍋南瓜飯就要見底。
黃媽媽笑道:「煮再多都不夠吃!」
我實在太懷念那股欲罷不能的香味了,終於動手嘗試復刻南瓜飯,依照媽媽口述的食譜。南瓜飯煮好了,嚐起來也好吃,但不知少了些什麼?跟記憶中那股欲罷不能的好吃味兒還有一點距離。是南瓜品種不對嗎?還是肉香不足?或許都有點關係。也或許,當年那種災難中彼此相濡以沫的人情味,才是這南瓜飯最動人的調味劑。
大鍋菜吃愛筵
我懷念的另一味「大鍋飯」是在教會吃的。
在教會的團體生活中,一起吃飯叫做「愛筵」,常有機會「一家一菜」,當各家精心調製的菜色一字排開時,那種盛況絕對令人食指大動。而在吃過那麼多琳瑯滿目的愛筵之後,最深的懷念是高中和大學時期,南海路教會最簡單不過的大鍋飯。
那些年,從南部到台北念書的高中生,吃的永遠是學校附近的便宜自助餐或麵攤,餐餐都在點滴節省著支出。在那樣的生活裡,每個禮拜天在教會,上午主日崇拜結束,下午留在教堂讀書或參加禱告會,中午一大群學生吃什麼?起先是各自覓食,但自從距離最近的幾家小吃店遭火災燒毀之後,我們得跑到老遠的南昌街或牯嶺街巷子裡去。當時管會堂的陳伯伯是福州人,他用有限的經費煮出一大鍋的燴飯,盛在澡盆大的鋁盆端出來。一大盆的湯飯有蔬菜、絞肉、蛋花,有時是市場買來的高麗菜,有時是後院摘來的佛手瓜,有時加貢丸,整鍋冒著蒸氣和甜香。一群窮學生排著隊從另一個大瀝水盆裡取出鐵碗和筷子,挨次裝盛,吃完裝第二碗,直到鍋子見底。
數十年過去,當年的窮學生們已成家立業,卻無不感念當時「被餵養」的恩情,渴想復刻禮拜天中午圍著鋁盆吃大鍋飯的情景。當團契老友從海內外齊聚一堂,步入高級館子,圓桌鋪著貴氣桌巾,服務生端上精緻的盤菜,我們吃著烤鴨、喝著醃篤鮮,忽然想起當年的大鍋飯。即使重聚,我們也無法重溫那滋味了。
有些食物特別簡單,卻難以複製。那些美味不再,蒸氣和香氣卻隨時可以在心中的某個角落縈繞,久久不散。究竟是什麼讓我們對於美食有著最深的眷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