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泉山
有位身材乾瘦的婦人走進診間，還沒坐下來就說：「醫生，我肚子很不舒服。」我請她先坐下來。
我問：「不舒服多久了？」
她說：「快兩年了。」
我訝異地問：「快兩年了，那怎會決定今天看我？」我猜她不是求助無門，就是病急亂投醫。
她說：「我去很多家醫院看過，胃鏡、大腸鏡、電腦斷層全都做過了。」
我趁她描述之際，把雲端資料看了一遍，果然中部各醫學中心、區域醫院、診所全都海選評鑑過一次了。為了不讓我的預設心理投射干擾了我的診察判斷，我從頭問起：「因為我沒看過妳，妳能不能細說從頭，將最開始的症狀講一講……」
她果然細說了一遍，其中不少是診斷而非症狀。我邊探觸聽診她肚子，邊追問其他我需要的資訊。
她問：「我是不是有小腸間質細胞癌？」這嚇了我一跳，因她使用了這麼專業的一個名詞。
我說：「不錯哦，有讀過書哦！」我其實嘀咕著她在網路亂查，因對號入座而煩心擔憂。
她說：「其實是因為病久了，自己就查了一些資料。再加上有很多人推薦你，所以才來找你。可是醫生，你的號很難掛，今天是現場加掛才看到你的，等了三個多小時。」
我不好照實告訴她，其實是因健保總額預算的關係，門診被鎖號，但又怕因此阻絕了真正需要的民眾，所以才開放現場加掛，因而造成她等了三個多小時。一個人肚子不舒服，居然可以等三個多小時，加上掛號單上註明叫過她三次未到，顯然痛到上廁所上了三次。這非得要有宗教式的虔誠，否則撐不下去。
我心疼地說：「辛苦了，這兩年的折磨，妳瘦了多少了？」
她答：「七、八公斤。」
我說：「難怪妳懷疑自己得癌。不過妳可以放心，妳講的那癌，不會經過兩年了，在電腦斷層還看不到。」
她放心地點頭了。
我告訴她：「妳剛在告訴我病情時，講了很多病名、診斷，卻沒有多少我想了解的症狀資訊，譬如比較常於一天的什麼時候發作、痛多久、怎樣會更痛、怎樣會緩解……」我讓她補充完。
她問：「所以醫生，你認為我怎麼了？」
我說：「妳剖腹產三次，我懷疑是腸沾黏。妳剛三次叫不到，是上廁所去了嗎？」她點頭。
我問：「解了什麼出來？」
她答：「很痛，卻解不出來。」
我答：「這更像腸沾黏了，妳先去照一張X光。」
照完X光回來，果然是腸沾黏，她驚慌地問：「那要開刀嗎？」
我答：「要先安妳的心。」
她：「……？」
我說：「X光可看出腸子並沒卡死，腸道雖曲但並沒卡死。很明顯腸子這群工人還行，就他們的慣老闆不行。」
她問：「慣老闆？」
我說：「對，腸子由自律神經管，自律神經由情緒壓力管。」她眼眶濕了。
我好奇問：「最近媽祖遶境，妳也去了嗎？」
她破涕為笑問：「你怎知道？」
我說：「妳也『軁轎跤』（鑽轎底）了？」
她笑了，說：「是，但還是痛，所以才來找你。」
我也笑了，說：「我開一些治標的味素藥給妳。」
她訝異地問：「這樣怎麼夠？」
我說：「我沒轎子給妳鑽呀！但我是基督徒，我抽屜有道主菜，妳想試？」
她點頭如搗蒜，真是辛苦了。
我請她把手放在那疊「天父的信」福音書籤上，然後疊上我的手為她禱告。禱告到一半，感覺得到她的手已在顫抖。在我邀請她說「阿們」後，她抽出一張，我把天父的信唸出來：「孩子，妳經過的這些，我都在妳身邊，我要擴張妳的境界……」我起了雞皮疙瘩，她大哭了。
慧可斷臂悔曰：「我心未寧，乞師與安。」
達摩曰：「將心來，與汝安！」
我思考，就著昔在的思想回應，在正反合中產生結論，然後妄想用這結論來回應今在與永在。
這思考，使人心亂。心亂，怎能心安？
在曠野思考之際，若能覺察到一位至高者與你同在。你會豁然開朗，會欣然將心交給祂。心魔一消失，心就安了。
「所以我告訴你們，不要為生命憂慮吃什麼，喝什麼；為身體憂慮穿什麼。生命不勝於飲食嗎？身體不勝於衣裳嗎？」（馬太福音6章25節）
那病人用心思考，為自己的症狀作診斷，為自己的命運作結論。那福音籤只回這麼一句：「將心來（我在），與汝安（擴張妳境界）！」是故我起了雞皮疙瘩。（本系列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