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啟明(台灣基督長老教會歷史檔案館兼研發中心主任)
回首2025年,是醫療宣教師馬雅各(Dr. James Laidlaw Maxwell)醫師來台宣教160週年紀念,他在一個半世紀以前忍受迫害,將福音種子撒在台灣,如今已落地生根。為留下其動人的故事,許多教會和機構舉辦了緬懷活動,美好腳蹤繪本團隊與台灣教會公報社也合作出版《台灣宣教第一人》。
有趣的是,有關馬雅各於1865年6月到7月初次落腳府城看西街(今仁愛街43號),進行醫療宣教的天數,竟然引起人好奇投書。這實在是個歷史考證與分享的好機會。
日期仔細推敲 資料交叉比對
歷史研究最重視資料,我們先看英格蘭長老教會機關報刊怎麼寫。1865年7月21日馬雅各寫信給海外宣道會主席哈密爾敦(Dr. Hamilton),刊於該年11月《使信月刊》(Messenger)n.215,pp. 358-360,摘譯如下:〔中括號為筆者註〕
「我們在台灣府的日常工作從6月16日開始……7月9日(主日),……謠言說要搶劫外國人住宅。我們只得關門上閂……最後,在抗議下,我們被迫答應三天內離城……直到之後的第二天〔the second day thereafter,指7月11日〕傍晚我們才啟程……坐船南下,7月13日(週四)早上抵達這裡〔旗後〕,並入住現今所居之屋。」
由上可知,馬雅各首次醫療宣教究竟幾天?廣義來說,算23到28天都可以!出現歧異的原因在於:一、行醫、停留或入住的定義為何?二、有無算6月16日?三、僅講7月11日啟程而7月13日入住,中途時間、地點為何?傳統上,一般認為23天,卻沒計算6月16日當天。而旗後教會與繪本團隊認為7月9日加三天,以7月12日為設教紀念日,其實也不能說算錯,因7月11日啟程,12日上岸很合理;或7月12日就到,但13日早晨才辦好手續,畢竟府城坐船至旗後不用三天。無論如何,《使信月刊》是寫「7月13日早上抵達這裡」,所以還需更多資料交叉比對,史實才會更明朗。
月曆形式分析 解讀史料撇步
如果以6月16日看西街醫館開設算起,透過月曆形式這樣看就更清楚了。(下表括號內是天數)

歷史是否讓人覺得頭痛又有趣呢?關鍵就在於立論基礎、說法根據,這些都需要資料來佐證。比較可惜的是,書信原件都沒有這個重要事件的記載。馬雅各寫給「母會」的信保存在倫敦大學,中間一大段都闕漏!編號#1寫於1864年12月26日,可感受到年輕的他對宣教工作充滿熱誠與期待,過去一直被母會澆冷水的挫折已逐漸恢復。編號#2是1865年2月8日從廈門發的信,內容關於宣教概況;編號#3就跳到1867年5月28從打狗發的信,內容關於新任宣教師與薪水的事。至於寫給「家人」的信保存在伯明罕大學,1865年的7月沒有家書,8月的內容則沒有提及這段遷徙的過程。
目前,我們只能查閱《使信月刊》的資料。有人問,馬雅各的初期史料這麼少怎麼辦?若要回溯1865年最初情況,還可從他1900年10月29日寫給巴克禮(Thomas Barclay)牧師的信拼湊。還有萬榮華(Edward Band)牧師寫的《傳揚祂旨意:英格蘭長老教會百年宣教史》(Working His Purpose Out)比對。這部得獎大書已由台灣歷史博物館與台灣基督長老教會(PCT)歷史委員會於2022年翻譯。當然,對照《使信月刊》是最基本的方法。例如,1866年的信件原稿佚失,但可從月刊看到該年10月20日的書信摘要。內容表示已在打狗禮拜堂對面開設一所容納八人的醫館,甚至有從澎湖來的患者。(”Letter from Dr. Maxwell: The Medical Mission Work—Opening of a Hospital, Takao, Formosa, 1866.10.20,” The Messenger n.229〔1867.1.1〕, pp. 21-22.)
此外要留意的是,月刊對書信的呈現常有節錄或摘編等方式,所以兩者內容不一定雷同,且並非馬雅各每封信都被刊載,有些他還特別註明「不要公開」,如編號#19、21、35,還有編號#41是1871年2月9日發自府城,那時他的助手醫師德馬太(Matthew Dickson)剛到,馬雅各這封信說「隱私,不宜刊登,因這會使朋友注意」,可能指馬夫人常發燒的健康隱憂。甚至他有時會在報告裡交待「不要給我的父母看」,免得雙親擔心。
書信如此重要,張瑞雄牧師早就注意其歷史價值,生前認真蒐集馬雅各寫給母會的資料,身後也為台灣教會留下這批寶貴遺產。書信內容解讀由英國聯合歸正教會(URC)退任牧師杰弗里‧羅珀(Geoffrey Roper)及PCT的陳郁分、簡心怡、宋訡瑄、廖安惠、陳美玲、王昭文和筆者於2021至2025年進行整理,期盼不久能夠付梓。
破立之間 在極端中取平衡
歷史就是這麼有趣,永遠都在解答謎題與企盼資料。然而,後現代的爭論指出,我們不可能拿手機回到過去拍攝實況,則歷史作為一種文化的再現,還能有所謂科學式的歷史嗎?過往的事件有無可能流於碎片?或真的需要記得一切片面的資訊嗎?例如:聖經最長壽的人瑪土撒拉幾歲?但另一方面,只「破」不「立」的解構式批判,同樣無助於建構認同感與歷史記憶。忘記象徵性的人事時地物,可能讓我們變成沒溫度、缺乏根基的散沙。例如有人問:二二八放假是要慶祝什麼嗎?筆者認為,在這兩種極端之間,我們必須取得平衡。
有位細心且熱忱的讀者來訊:「天數不是福音事工的重點,曾經發生的事蹟是事實。然後,近年在查找資料時,常在同一件事上看到不同的敘寫,因此我會更想比對查考出事實,或說更趨近事實的紀錄。繪本的作者一定也是花了很多心力在考查故事的史實。由衷感謝檔案館整理、保存教會的史料。」我想這是最好的註解。歷史沒有最後一版,永遠等待後人發現新資料來修正舊歷史,我們也應該以這種實事求是的心態來面對每一天。
註:英格蘭布里斯托大學(https://reurl.cc/Q3WlrO)和英國檔案中心(https://reurl.cc/GrXq8x)都有馬雅各家族書信和照片,值得深入探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