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婷高雄報導】今年為二二八事件79週年。壽山中會教社部於2月22日下午在新興教會舉辦「Siàu-liām台灣百合花」紀念活動,特別邀請陳澄波文化基金會研究推廣專員張哲維,介紹油畫家、二二八事件受難者陳澄波的生平與畫作。教社部部長廖志偉牧師於開場致詞時表示,盼望透過聆聽畫家的故事與欣賞其畫作,眾人一同向這位台灣畫家致意,也從不同視角重新認識二二八事件。
活動開場,由鄂育任弟兄和月慧靜傳道師獻詩〈谷中百合花〉,眾人的心情沉靜下來,預備進入歷史與藝術交織的時空。張哲維坦言,過去他多半從藝術角度分享陳澄波的生平與創作,較少從歷史脈絡切入;此次講座特別從「百合花」意象出發,串連藝術、歷史與信仰。

不同文化中的百合花意象
張哲維首先介紹百合花在不同文化中的象徵意義。事實上,在盛產百合花的國家與地區,藝術家往往有各自的詮釋,例如達文西的繪畫作品《受胎告知》中,天使手持百合花,象徵聖母的貞潔;又例如復活節時,教會常以潔白百合布置禮拜堂,象徵耶穌復活與新生。
然而,歐洲過去其實並沒有潔白的鐵炮百合,是直到19世紀才自日本引進。透過世界花卉博覽會的交流,日本花卉產業迅速發展,百合更成為重要品項。對日本人而言,百合不僅是經濟作物,更是日常風景的一部分,如酒井抱一的《夏秋草圖屏風》,以牽牛花、百合花與芒草訴說季節流轉。
而在台灣,1912年的《台灣農事報》與1915年的《台灣日日新報》已提及台灣原生種百合,並討論其發展為經濟花卉的潛力。然而隨著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相關產業未能進一步登上國際舞台。

即便如此,百合仍在藝術家筆下綻放,例如盛康的《百合花》展現花葉構造的典雅,山田敦子的《百合》呈現盛放的張力,濱武榮子的《美人蕉和百合》則映照百合品種的多樣性。郭雪湖、張啟華、李石樵等畫家也都曾描繪百合花。
畫家敏銳觀察並記錄世界
而陳澄波筆下的《百合花》則別具一格。不同於多數畫家以潔白百合為主角,他選擇橘色的「姬百合」入畫,這也是他唯一以百合為主題的作品。此畫為其在東京美術學校圖畫師範科學習期間的寫生作品;同時期尚有《矢車菊》。與他日後多以油彩創作不同,這兩幅作品採用膠彩技法,原因在於他所就讀的科系旨在培養未來的美術教師,需熟悉不同媒材的表現方式。

百合花其實也悄悄出現在他的其他作品中。1941年的《長榮女中學生宿舍》畫面中,女孩們面前盛開的白花,結合當時校園常見花卉與相關研究推測,極可能就是百合。畫中細節亦耐人尋味:女孩上半身著制服、下半身穿褲裝,反映戰爭末期女性勞動文化的轉變。另彼時因國防經費需求,常舉辦百合花義賣與捐獻,並將救援傷兵的護士形象與白色百合連結。綜上,《長榮女中學生宿舍》畫面看似寧靜,實則在細膩筆觸下,隱約透露出戰爭時代的陰影。
張哲維也指出,陳澄波對社會始終懷抱敏銳觀察與關懷。1945年,他曾致信時任台灣省行政長官公署參議張邦傑,建議成立美術學校以培育本土藝術人才;亦撰寫建議書,主張建立健全的美術文化團體與展覽制度,以啟發人民美感。除提出理念,他更身體力行,擔任自治協會理事、三民主義代表等職並加入國民黨,期望透過政治參與振興台灣美術界,後來亦當選第一屆嘉義市參議員。

1946年,陳澄波參加第一屆「台灣省全省美術展覽會」,展出《慶祝日》、《兒童樂園》與《製材工廠》三幅作品,描繪家鄉嘉義風景,並分別以政府、人民與產業的面向,傳遞新政權來臨後的期待。其中,《慶祝日》描繪嘉義警察署升起青天白日滿地紅旗,畫面充滿盼望;然而諷刺的是,嘉義警察署也成為他日後被關押之處。
和平使者被定罪暴動主謀
講座接著梳理嘉義二二八事件的發展:1947年3月1日消息傳入;2日市民動員反抗;3日成立處理委員會,盼與軍方談判、恢復秩序;4日憲兵隊與民兵交戰,軍方退守水上機場與紅毛埤;5日湯守仁率鄒族青年支援民兵;6日軍民協調未果;7日紅毛埤失守;8日國軍自基隆登陸準備鎮壓;10日民兵撤退;11日嘉義處委會再度談判,陳澄波等和平使者前往水上機場,從此未歸。

根據學者許雪姬的研究,陳澄波等人抵達北回歸線即遭軍人以粗鐵絲捆綁雙手,搜走隨身物品,押往機場監禁。隔日僅能吃灑鹽鍋巴,無水可飲,兩兩綁在一起,行動困難。得知丈夫被捕後,妻子張捷帶著孩子四處奔走求援,卻無力回天。1947年3月24日,陳澄波等四人被押至嘉義警察署,隔日以「參與暴動主謀」罪名槍決。
陳澄波在獄中倉促以廢紙寫下遺書,其中最為人熟知的第一封,條列式交代心聲與後事,開頭就表明「為十二萬同胞死而無愧」,後叮囑子女孝順,交代財產處理與女兒婚姻自由,並囑咐棺木從簡,最後署名「澄波淚」。第13封遺書更為簡短:「再後別了,祝你大家康健,洋服、簡單即可以,兄妹和睦。」字句平實,卻滿載對家人的牽掛。
百合象徵台灣草根生命力
行刑當日,陳澄波的長子陳重光與次女陳碧女都在現場;陳碧女曾拉著軍人褲管,哀求調查清楚、不要冤枉父親,卻被一腳踢開。陳澄波最後一個被槍決,親眼目睹同伴倒下,且四具遺體一度曝屍示眾,不准收殮。

要帶陳澄波的遺體返家時,醫療院所不願出借擔架,家人只得拆下家中門板將遺體抬回;當時攝影設備珍稀,但張捷仍請攝影師為丈夫拍攝遺照,展現驚人的勇氣與堅毅。她更悉心保存陳澄波的畫作,包括遺作《玉山積雪》;即便原作已贈人,她也以其他畫作交換取回,只為守護陳澄波的創作脈絡。
陳澄波的學生、白色恐怖受難者歐陽文,後來重拾畫筆創作《從黑暗到光明》,以百合花象徵台灣人的堅毅。張哲維指出,百合從西方文化中的純潔象徵,轉化為台灣土地上帶有草根生命力的意象,甚至成為社會運動的標誌。而協辦單位高雄南區二二八協會理事長王文宏補充,百合現也成為二二八紀念花卉。

講座最後以禱告與靜默作結。基督恩典滿滿教會管弦樂四重奏演奏聖樂,並邀請壽山中會教社部成員羅珮文牧師、陳嘉賢牧師,和協辦本次活動的青少年事工部部長黃柏瑞牧師,分別以手語、台語和華語禱告,祈求上帝安慰受傷心靈,也反思教會如何推動公義與和平,盼望更多人以溫柔而負責的態度參與公共事務。最後由壽山中會議長林育德牧師祝福禱告,為活動畫下句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