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伊莉莎白・艾略特(Elisabeth Elliot)
譯◉洪敬慧
我意識到,除非有讀者存在,否則就沒道理繼續埋頭翻譯聖經。而除非我親自教印第安人識字,否則就不會有讀者。於是不知不覺中,我發現自己已然涉入了教育工作,如同先前開展的醫療與翻譯工作。
當我和佩德羅坐著翻譯時,霍吉和羅米洛常常會趴在我肩上。在雅各與以掃的故事中,我需要找一個字對應「野味」。我向佩德羅解釋,這指的是在田間或森林獵捕到的肉食,不是他們常見的天竺鼠或綿羊。佩德羅搔了搔頭,最後說沒有其他字可以代表肉了,肉就是肉啊──愛察(aicha)。於是,我把這個字記了下來。
霍吉說:「她寫的是愛察。」
「在哪裡呀?」羅米洛問。
「在哪裡呀?小姐,哪裡有愛察?在那裡嗎?」霍吉說。
「是的。」我答:「這個是愛,這個是察,愛察。」蓋丘亞語是簡單的語言,非常適合依音節教閱讀。沒過多久,兩個男孩就掌握了三個母音和大部分子音,還能自行照音節拼起來。
和佩德羅翻譯、新的閱讀課,以及持續進行的家庭醫療探訪,讓我不得不花大量時間往返於村鎮之間。經歷在雨中無止盡地跋涉後,我確信自己應該搬來這裡,離印第安人近一點。放棄我的小房子固然並不容易,不過如果搬家代表可以更密切接觸印第安人,我怎能因為要付上代價就止步呢?

這並不是因為我相信,至少此時此刻,我能夠完全把自己變成印第安人,也不是因為我覺得這有多重要。對我而言,印第安人就是人,並非我的「禾場」。我曾經宣稱他們與我同等,而現在我將自己視為他們的一分子。我不再說:「噢,你們和我一樣好,讓我來幫你們吧。」我現在會說:「我與你們一樣貧窮,求上帝幫助我們。」
我在印地烏爾庫的第一年,曾渴望做出一些引人注目的犧牲,譬如捨棄村裡這間舒適的小屋。這小屋對一個前線的宣教師而言,實在太舒適了,但當時我沒機會這樣做。諷刺的是,如今我學會滿足於不那麼大的自我犧牲時,卻找到了放棄這間小屋的機會。
佩德羅告訴我,離他家不遠處有一間空房子,如果我願意花一點錢幫屋頂換上新瓦片,再裝個新門框,打掃乾淨後,就可以住進去。之前有一個年輕的印第安人感染肺結核,被送往公立醫院,留下他的太太與兩個年幼的孩子獨力經營農場。他們苦撐了一段時間,最終還是放棄,回去她父母的家,房子因此空了下來,田地也荒蕪了。如果我住進那間房子,佩德羅說他會找個印第安人來照料馬鈴薯田,房屋的租金包含僱用他的錢,這樣屋主也不會失去這塊地。
我們花了些時間安排,最後終於敲定。我很期待搬家,因為最近收到的奉獻也少了,找個便宜一點的地方對我也有好處。沒有支持者直接寫信跟我解釋為什麼奉獻變少了,倒是有那麼一、兩位,如果不是憂慮,至少是驚訝我對印第安人的處境抱持同情。我猜想,他們覺得這是在質疑傳統宣教觀。但我翻找自己制式的代禱信,試著找出信中是否有任何字句暗示這套宣教計畫並非無可指摘,卻一無所獲。
羅米洛、霍吉和帕法在閱讀蓋丘亞語方面大有進展,這個語言只有三個母音,用音節教學相對簡單。但要教他們理解字詞意思,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單是了解這些字詞都具有意義,對他們來說就是全新的概念。不過羅米洛總算懂了。有一天,我請他讀一段我們翻譯的馬可福音給他的母親聽。在這之前,他的母親對閱讀課不怎麼感興趣,她願意讓孩子學習我教的任何東西,或許是因為這樣既能安撫我,也能安撫他們,但她並不明白我的目的。這一天我對她宣布,孩子們要讀上帝的話語,她必須認真聽。她順從地停下手中的工作,羅米洛開始朗讀。
「他們把祂帶到各各他(這地名譯出來就是「髑髏地」),他們拿沒藥調和的酒給祂喝,祂卻不接受。」羅米洛很難發出我們教他的「各各他」和「沒藥」,這是西班牙語,代表山丘和沒藥。羅莎聽到這裡,打斷了他。
「這是上帝的話?」
「是的。」我說,我很開心她還記得這件事。
「上帝會說蓋丘亞語嗎?」
「是啊。」我回道:「祂會說你們的語言。有人先用別的語言寫下上帝的書,我們再翻譯成(蓋丘亞語這時用的詞,意指「使人理解」)你們的語言。佩德羅和我一直在做這樣的事,現在你的孩子也能讀了。」
小男孩繼續讀:「他們把祂釘上了十字架,又分了祂的衣服,拈鬮看誰得著什麼。」羅莎再次打斷了他。
「他在讀嗎?他在讀紙上的東西嗎?」
「是的。」我回答道。她能看出這件事是閱讀,讓我更開心了。「羅米洛正在閱讀紙上的內容,這就是這幾週我一直在教妳孩子的事。閱讀不容易,但羅米洛學會了,現在他能讀上帝的話給妳聽。」
「他在讀蓋丘亞語!」
我簡直欣喜若狂。「是啊!」我說:「蓋丘亞語。」
可是羅莎的臉轉為陰沉,懷疑地說:「但他本來就懂蓋丘亞語,為什麼妳要教他讀呢?」
她的憤怒讓我震驚,難道她不滿意羅米洛學會這項新技能嗎?
「但,羅莎──」我試著開始解釋。
「妳為什麼不教他讀西班牙文?大家讀書都是在讀西班牙文。讀蓋丘亞語有什麼用呢?蓋丘亞語!我們就是蓋丘亞人啊!搞得好像他不懂蓋丘亞語一樣!」她從羅米洛手中搶過那張紙,向火堆丟過去。帕法一把搶過來,緊緊抱在胸前保護著,她的眼神就像她的母親。

「我想要我的孩子學習。」羅莎繼續講:「我希望他們像白人一樣學習,學會白人懂的一切東西。我幹嘛要讓他們學蓋丘亞語?」她從地板站起身,狠狠把玉米棒子摔進籃子裡。
佩德羅撥弄著他涼鞋上磨損的帶子,我在等他開口,他卻什麼也沒說。
「你明白嗎,佩德羅?」我問。
「是的,我明白。」
「為什麼我們要翻譯上帝的話語?」
「從西班牙文轉過來。」
「那為什麼我們要從西班牙文轉過來呢?」噢!佩德羅,如果經過這麼長的時間,你還不知道答案……。
「翻譯成我們自己的語言,這樣我們蓋丘亞人可以聽懂。」
「那你知道為什麼我教你的孩子們讀蓋丘亞語,為什麼我希望你們學?」
「這樣我們可以閱讀上帝說了什麼,小姐。」
「是的,這樣你們可以閱讀上帝說了什麼,而祂希望直接對你們說話。」
佩德羅又擺弄一會他的涼鞋,挑出一根線頭,放在牙齒間來回扯動。然後他看著我,說:「上帝不是用西班牙語說話了嗎?」
「這個嘛,佩德羅──你知道祂有,你知道我們用的是西班牙文聖經──你的意思是?」
「如果上帝已經用西班牙語對人說話,我們用西班牙語聽祂說話。這樣就好了啊。」
「但是,佩德羅,我們討論過很多次,每個人有多需要用母語來聽上帝的話。」
他花了些時間思考這一點,一面想,一面用線剔牙。接著他朝火堆裡吐了口水,並說:「不,這樣就足夠了,小姐。白人用西班牙語聽上帝的話,我們也要像他們一樣,用西班牙語聽上帝的話。」 (第19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