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圖◎王星然
今年奧斯卡獎，一部文學氣息濃厚、節奏近乎靜默的電影《哈姆奈特》（Hamnet），意外成為大熱門。這部作品並非改編自莎士比亞劇作《哈姆雷特》（Hamlet），而是聚焦於莎士比亞早逝的兒子哈姆奈特，以及那位長期被歷史忽略的女性──莎士比亞的妻子艾格尼絲（Agnes）。
在小說與電影中，艾格尼絲是一位熟悉草藥、懂得醫治、能分辨植物力量的女子。她行走於森林、荒野與家園之間，知道哪些植物能救命，哪些會致幻，哪些一線之差便足以致死。
這個設定並非純屬虛構，莎士比亞劇作中本就融入許多植物及其象徵意義。因此，電影《哈姆奈特》女主艾格尼絲恰恰把我們帶回莎士比亞那個被植物深深纏繞的想像宇宙。
從《哈姆奈特》到《哈姆雷特》
在《哈姆雷特》中，丹麥老國王死亡的原因，是親弟弟趁其午睡時將毒藥滴入他的耳中。莎士比亞為這種毒藥取名為「希比農」（hebenon），多數學者認為這是天仙子或莨菪（henbane，學名Hyoscyamus niger）。
天仙子屬於茄科植物（solanaceae），原產於歐洲、北非和西亞，古代常用以麻醉、止痛，亦是致命毒藥。它能使人昏迷、抽搐，最終死亡，也能在適當劑量下，成為醫治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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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言之，《哈姆雷特》整個復仇悲劇的起點，不是一把劍，而是一株植物。這並非偶然，莎士比亞非常清楚，自然界本身就蘊含足以醫治人也足以毀滅人的力量。
為何茄科植物被稱為「黑夜的陰影」？
茄科植物常統稱為Nightshades，意即「黑夜的陰影」。這個名稱來自中古世紀英語nihtscada，意指「在夜間造成傷害之物」。
茄科家族之所以令人不安，因為這些植物常含有強烈生物鹼，能致幻、麻醉，甚至致命。在歐洲民間想像中，它們與死亡、黑魔法、女巫、通靈的經驗密切相關。因此，茄科家族被稱為黑夜的陰影，其來有自。
然而，最諷刺的是，我們每日餐桌上的番茄、馬鈴薯、茄子、辣椒……也全都來自黑夜陰影家族。因此，我一開始認識的黑夜陰影家族是營養作物，而非「邪惡」植物。只是當我愈認識它們就愈發現，黑夜陰影家族是一個具有多面向特性的受造家族，於是開始深深為之著迷！
食用、藥用、園藝與毒品
茄科植物幾乎囊括了人類文明最關鍵的幾種需求與試探：
1.食用
每年夏天我都要種上幾個不同品種的番茄和辣椒，否則超市賣的往往只有幾個有利於大量生產、運輸、裝箱及保存的商業品種。
自己種植，選擇就多了。我常驚異於這些作物基因的豐富多樣性，以番茄和辣椒為例，平常見到的多是紅色或橙色，但其實還有黃色、白色、紫色及接近全黑的品種（富含營養的花青素），有的果皮上還有美麗的斑紋，美到不行！而且不同品種的口感及味道差異很大，只有自己種過才知道。
番茄、馬鈴薯、辣椒，餵養了全球數十億人口。然而，馬鈴薯含有茄鹼（solanine），番茄未成熟時含有番茄鹼（tomatine），是茄科植物用以防禦病蟲害的機制。當馬鈴薯發芽或表皮變綠時，茄鹼含量會大量飆升（可增加五至六倍），就算切除芽眼也無法完全消除毒性，所以不可食用，務必整顆丟棄。未成熟的青番茄也含有較高的番茄鹼，但成熟後含量會顯著降低。這些營養豐富的作物，可食與不可食，必須有知識和經驗加以分辨。
2.藥用
茄科家族裡的顛茄（學名Atropa belladonna）、曼陀羅（Datura）曾是醫學史上的重要藥材，用於止痛、鎮靜與麻醉。但劑量稍有差池，便成為殺人利器。
尤其是曼陀羅，全株蘊藏劇毒，主要毒性來自東莨菪鹼及阿托品。李時珍《本草綱目》記述，食之「昏昏如醉」，相傳蒙汗藥就是由此花製成，會導致瞳孔放大、昏迷、休克，甚至呼吸麻痺而死亡。堪稱自然界毒性最強烈的植物之一，務必謹慎對待。
3.花卉園藝
曼陀羅花雖毒，卻美極了！尤其是大曼陀羅花（又稱「木本曼陀羅」，Brugmansia），喇叭狀的花朵量多且碩大，充滿戲劇性，極具園藝觀賞效果。歐美人稱她「天使的號筒」（Angel’s Trumpet），有白色、粉色、桃色、黃色……，仙氣十足，非浪得虛名！
茄科家族近年來最受歡迎的園藝花卉，要算是矮牽牛花（Petunia）了，也是我的栽時園裡每年春天一定要種植的。歐美城市的街角、住宅陽台、教會門前或大型園藝展場，幾乎都能看到她的身影。吊盆中傾瀉而下的花瀑、花壇裡鋪展的彩色地毯，從春末一路盛放到深秋，甚至在初雪來臨前仍然毫不示弱。
矮牽牛花原生於南美洲巴西、阿根廷一帶，19世紀被引入歐洲後，園藝育種家迅速發現矮牽牛花對育種反應極為敏感，變化潛力驚人，於是一場長達百年的色彩實驗正式展開。現代矮牽牛花的品種數量，早已遠超一般人想像，幾乎是「每年一個新宇宙」的育種變化。單色、雙色、漸層、條紋、星斑，有絲絨質感、金屬光澤的變化，也有花邊捲曲、重瓣如玫瑰的樣貌，能匍匐生長蓋滿花圃，也可盆裁作垂吊裝飾（trailing petunia）。對園藝市場而言，千變萬化的矮牽牛花是每年都能推出新品的夢幻素材。
近年最受歡迎的，是一系列不結子或極少結子的新品系。意思是植物把所有資源都用來不斷開花，從春末一直開到秋天，甚至初雪前仍花滿枝頭。這類品種常見於歐美市場，如輕浪（Wave）、超牛（Supertunia）、薩菲尼亞（Surfinia）系列。整個夏天，城市像被鋪上了一層流動的色彩！
至於毒性，由於頻繁的育種使得矮牽牛花成為茄科家族中最被馴化的一員，毒性大幅弱化，美感卻無限放大。很少有人會想到，這位園藝界的當紅炸子雞，竟與顛茄、曼陀羅、天仙子、菸草同屬一個家族。
4.成癮與控制
如果說矮牽牛花是茄科家族裡最溫柔美麗的一員，那麼菸草無疑是這個家族對人類社會影響最深、代價也最昂貴的成員。它沒有立即致命的劇毒，卻以成癮的方式長期消磨人的健康與自由意志。菸草中的尼古丁，是一種強效神經活性生物鹼，也是茄科植物用來防禦昆蟲的天然毒素。人體吸入後，尼古丁能在十秒內進入大腦，刺激多巴胺分泌，帶來短暫的清醒、放鬆與愉悅感。但它的負作用是迅速建立神經依賴，使人產生焦躁情緒，注意力下降，情緒低落。而這些不適，正是下一次吸菸的動力，極易成癮，不致死，卻難戒！
菸草或許是最成功的文化商品，16世紀被引入歐洲後，迅速被商品化及工業化。長期吸菸會導致癌症及重大器官損傷，尼古丁並非唯一的凶手，燃燒菸草時會產生七千多種化學物質，其中數十種已確認為致癌物。因此，菸草是最悲劇性的公共衛生失敗之一。
黑夜陰影下的光
黑夜陰影家族提醒我們，美麗與邪惡、醫治與傷害、營養與毒性，從來不是由植物本身決定，而是在於人們如何使用。這把我們帶回創世記那座伊甸園的核心張力。知識善惡樹並非毒樹，上帝也未說那果子本身是邪惡的。關鍵在於：人拒絕上帝，想要自我掌控，竊奪判定善惡的權柄（2～3章）。
人以為自己能不付出代價地掌控受造界，結果是變得傲慢而失序。陰影家族正是這種神學張力的自然縮影──它可以被使用，卻不能被濫用！它要求智慧，卻拒絕傲慢！「凡事都可行，但不都有益處。凡事都可行，但不都造就人。」（哥林多前書10章23節）上帝創造這世界，要我們學習以敬畏、節制與愛護的心來管理她。黑夜陰影家族雖有危險，但當創造萬物的耶穌基督成為我們的真光，祂就要照亮一切生在世上的人（約翰福音1章9節），並要把我們的腳引到平安的路上！（路加福音1章79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