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大多數教會的屬靈嬰兒期漫長地拖延,我們看著大大驚嘆不已。神聖啟示的波瀾壯闊與領受方的相對貧弱不堪,二者之間有極其強烈的對比!──梅監務
文圖◎林鴻信(基督教研究智庫協會創始人)
梅監務來台時,台灣教會已在第一代宣教師努力下建立了約30年,因此他見到有第二、三代信徒的教會,也發現信仰漸漸傳統化的跡象。
梅監務在去世前兩年,出版《長不大的教會》(The Childhood of the Church,直譯「教會的童年」),他發現福音的屬靈層次與人的生命存在層次,二者相距甚遠;人的本性距離福音的世界相當遙遠,加上犯罪墮落的影響,人們通常並未準備好要迎接福音所帶來豐富的新世界。此書完成之後兩年的1940年2月28日,梅監務在蘇格蘭的倫諾克斯敦(Lennoxtown)安詳過世,享年75歲。
停滯的信仰童年
許多信徒的信仰長期停留在童年,這在初代教會中特別明顯,並且在宣教地教會亦經常可見,然而也發生在看似成熟的西方教會,由於演變成想要以人為體制規範信仰的「基督教界」,許多信徒又開倒車帶回到童年時期了。
「童年的信仰」指向一種心態,只是想要得到上帝的保護與賜福。至於如馬太福音26章39節記載耶穌在客西馬尼園裡禱告說:「然而,不要照我的意思,只要照祢的意思。」這是難以理解的,因為禱告不就是求上帝照我的意思成就應驗嗎?
梅監務看見台灣教會初信者就像初代教會信徒,受到基督教信仰的巨大衝擊,在上帝「啟示的偉大」與人們作為「接受者的淺薄」之間有強烈對比,最大衝突在於人難以接受基督的受苦。當本地初信者被問基督如何拯救他們,回答往往是藉由祂的大能大力,這是簡化的信仰,期待大能的天上君王來解決一切問題。初代教會著作《十二使徒遺訓》,其中聖餐感謝禱告中並沒有提到基督的死,卻說:「我們尤其感謝祢,祢是大有能力的。」
一般人聽到福音,覺得耶穌基督完全不像神話英雄,這是因上帝國價值觀與世界價值觀並不相同。對今日基督徒而言,基督的卑微軟弱仍是絆腳石,信仰真理衝擊我們的本性。連哥林多教會許多聰明的信徒,都仍以世界價值觀來解讀耶穌基督,不過是「在基督裡為嬰孩的」(哥林多前書3章1節),連簡單的基督教真理都很難理解,「因上帝的愚拙總比人智慧」(哥林多前書1章25節)。
既需要恩典,卻又想逃離恩典
恩典對人的要求只有一項,就是放下主導心態而全然信靠,這既容易又困難:容易在於只要放手交託給上帝,困難在於須離開自己熟悉的思考方式、價值判斷、喜好偏愛!當本地人聽到福音時,往往對恩典充耳不聞,習慣性地認定那只是在勸人為善;若直白地告訴聽者,基督福音要人接受恩典而非勸人為善,聽者勢必無法相信,仍然回覆:「是啊!如你所說全都是勸人為善。」上帝提供白白恩典,人們卻一心想要逃離恩典!
初代教會流行一種觀點,洗禮可赦免受洗前的罪,在受洗之後的犯罪,則需付代價才能解決。這導致許多信徒推延受洗日期,留待生命最後時刻才受洗。這種錯誤在於未能理解,洗禮固然是在時空之下,然而上帝赦免人的罪卻不受時空限制!當上帝赦免人的罪,不但過去的罪、現在的罪,連未來的罪,都在祂恩典的籠罩之下,全都赦免。
從一般人角度來看:行善要靠自己,萬一有過失,須用功德彌補;基督教宣稱人人都是罪人,不過我卻是好人,如果做壞事頂多就努力賠償,哪有說恩典是上帝賜給不配者的白白禮物可言。
一般人對神明的期許就是要「靈驗」,當許願有所求而得到回應時,一定要擺出祭祀或演戲酬謝,這種關係若轉用在基督教信仰的神人關係,必使信仰帶有交易式契約關係,難以理解上帝無條件應許祂的子民的聖約關係。基督恩典不只冒犯文化,且冒犯人性!出於人性,人普遍相信要靠自己的決定與行為。信徒領洗進入教會後,往往想保有原先的生活與想法,暗暗設定參與聚會、捐獻的最低標準,而不再追求信仰長進,以致造成一幅奇特的畫面:人們既需要恩典,卻又想逃離恩典!
原來我們很像哥林多教會!
初代教會時期,福音首度來到未曾聽聞福音之處;19、20世紀的宣教師也把福音傳到未曾聽聞福音之處,兩地初信者對福音的反應竟非常相似,都有停滯的信仰童年。來台不久,梅監務即發現此情況,時日漸久,越驚訝二者的相似度如此高。
梅監務所見當時的台灣教會,更接近主後325年第一次尼西亞大公會議以前的初代教會,而非20世紀的歐洲教會。因此,當我們讀哥林多前書時,一定見到熟悉的教會議題:是否可吃祭拜過的食物?是否可維持信主前各種生活習慣?是否常聽到教會裡複雜關係、耳語不斷?是否有運用恩賜混亂、聚會程序失控?是否對奇蹟異事、神奇智慧過度熱衷?如果答案是肯定的話,或許是因為本地教會的基督教文化年齡還很淺。
對20世紀初的台灣教會而言,來自在歐美文化裡孕育了近2000年的基督教信仰,正在尋找奠基本土的文化表現。我們並非要再等待千百年後,才能成熟地發展基督教文化價值觀,而應真實地面對目前仍處於信仰與文化會遇的初階,而非動不動就擺出歐美教會沒什麼了不起的自負,願意虛心受教,聖靈的帶領必定是跨越時空的。
你願意信主多深呢?
初代教會的初信者通常了解,相信上帝、耶穌基督是上帝的兒子,受洗經歷罪被赦免,開始活出新的生命。不過,卻常缺少重要的一環,往往沒有意識到自己的生命與基督連結在一起,一生都成為上帝的兒女。本地初信者最困難理解的,同樣是「為何信主就要與耶穌基督連結」。一般民間宗教對信仰的看法,就是尊崇、祭拜某位神明,只要能保平安無事就好,無事勿擾。因此,初信者若來自民間宗教背景,其長輩若勉強容忍的話,總是加上一句:「不要信得太深!」
我們須拋棄一般認為教會起初是純潔的,後來才敗壞的想法。人對福音的認識從起初就是一知半解,初代教會並未完整接續使徒傳承,以致教會難免延遲成長。
絕大多數教會的屬靈嬰兒期漫長地拖延,我們看著大大驚嘆不已。神聖啟示的波瀾壯闊與領受方的相對貧弱不堪,二者之間有極其強烈的對比!教會作為基督福音領受方,經常只想「對己有利的拯救」、「努力獲得的恩典」、「兼顧行為的信心」,亦即「沒有十架的福音」。
傳福音不只面對文化問題,也面對人性問題,即使西方人首度接觸福音時,同樣難以明白。「祢如果是上帝的兒子,就從十字架上下來吧!」這句譏諷不只出自當年行經十字架者,也出現在歷代許多不信者,甚至有時連基督徒也可能暗暗說出口!
健康情況不佳的梅監務,竟然寫出一本「富有清晰而原創思想」著作,評論者都認同其友的感受:「他的心智依然強健。」夫人洪伯祺深知他承受多年挫折與受苦,並未陷入低潮憂鬱,仍有豐富的寫作力量,祕訣是:心中不懷叛逆,不容自艾自憐,不自私、好脾氣。經常沉思有關痛苦的問題,以及痛苦對基督徒的意義:「萬事都互相效力,叫愛上帝的人得益處。」(羅馬書8章28節)
另外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在他多年的軟弱痛苦中,福爾摩沙經常出現在他心中。」甚至「大雅」——那個使他們夫婦染病以致多年反覆發作、嚴重受苦的地方,也經常出現在他的禱告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