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火
下午的陽光從養老院長廊的玻璃窗斜斜照進來,落在那一張老藤椅上。那藤椅的邊角被歲月磨出細細的鬚,像悄悄長出的白髮。老人坐在上頭,雙手交疊。他耳朵重聽,世間的聲音對他來說像隔了一片大海,若有若無、猶猶豫豫,聽著、聽著就走失了。
老人看著來訪的婦人,眉頭微微皺起,像在拚命把眼前這個人對到記憶裡某個還未完全塌掉的位置。過了好一陣子,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
「當初……毋知為著啥,佮恁老母分開。」語句像是從一片空洞裡被撈起來,漫不經心,沒什麼重量,卻仍然指出老人思緒的方向。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把心裡殘存的線索一條一條攤開,接著說:「伊……毋知有閣嫁無?毋知住佇佗位?有人照顧伊無?」
婦人怔愣片刻,面露不忍,低下頭,一筆一畫地寫著,字寫得很大,怕老人看不清楚。她把紙推到老人面前,上頭只有短短一行字。
「沒再嫁,住安定,過得很好。」
老人的視線停留在那行字很久,像是在閱讀一篇長長的文章,又像是讓那幾個字慢慢沉入心底。最後,他點點頭,沒有再問。
那一刻,婦人忽然明白,老人並沒有忘記他愛著那個遠去的人,他只是忘記究竟是如何失去她的。
他出生在日治時期,南部鄉下一個阡陌交錯的村莊。那時候的日子沒有太多變化,只有四季輪轉──春天插秧,夏天割稻,秋天採果,冬天補屋。人只需要跟著土地過日子,很少問為什麼。
他與她的相識,也像節氣一樣自然。她比他大一歲,大姊頭的性情,說話直來直往,做事風風火火。她的眼神裡總有一股不耐煩的清醒,好像早一步看見了生活的重量,也勇於挑起。他話不多,卻把她跳脫的形影——收在心裡。媒人來說親時,她沒有多想,他也沒有多說,兩人就這樣結為夫妻。

婚後的日子沒什麼浪漫,卻滿滿的實在。他們在田裡彎腰,在屋頂補瓦,雨季來時忙著接水,旱季時為作物憂心。他們生了四個孩子,兩男兩女,孩子的哭聲、笑聲、爭吵聲填滿了不大的磚房,也填滿了歲月。
戰爭爆發時,他被徵召去當日本兵。她送他到村口,什麼也沒說,只把一條嶄新的毛巾塞進他手裡,叮嚀容易流手汗的他,記得隨時擦汗,槍才拿得穩。他在南洋待了幾年,經歷生死關頭,見過橫屍遍野,戰火燒盡了他骨子裡原本的怯懦,也燒盡了他原本的與世無爭。他惦記著家中那看似潑辣實則比誰都心軟的妻,以及嗷嗷待哺的四個兒女,為了保住性命而奮勇殺敵。
他總算活著回來,像似老了十歲,但幸好周身完整。她沒有刻意問他經歷了什麼,怕勾起他痛苦的回憶。他也沒有刻意不說,只是始終找不到合適的語言與時機,又怕嚇到她,時間久了,也就學會了沉默。偶爾他在夜裡夢魘,她會伸出手,輕輕拍著他的背,低聲說:「免驚,免驚。」像是在召喚他夢回戰場的靈魂。
日子繼續往前,台灣經濟開始起飛。他們蓋菇寮、種木耳,農閒時去工地拆板模,凡是能賺錢的事都拚命做。孩子一個個長大成家,他們的擔子逐漸卸下。她的身體,卻在抱到第一個孫子後開始出問題。
糖尿病讓她的世界一點一點縮小,腳步慢了,心卻更急,她無法忍受自己成為需要被照顧的人。他開始學做家事,洗衣、煮飯、掃地,樣樣來。他學得慢,卻很專心。她偶爾看著他笨拙的背影,心裡很疼,嘴裡卻挑剔地說:「你毋免做遮濟。」
他只是露出數十年如一日的憨笑,低頭繼續做。
後來,在一個冷清的早晨,趁著他去菜市場買菜,她沒有留下隻字片語,靜靜地走了,再也沒有回來。
老人想睡了。婦人坐在床邊,握著他的手,輕聲為他禱告,直到他的呼吸變得平穩而深長。她看著那張因歲月而鬆垮的臉,想起聖經裡說的,人是塵土,是短暫的,是會被遺忘的存在。可就在這樣不斷失去記憶的人身上,她卻看見一種沒有跟著記憶失去而完全消失的愛。這樣的愛,讓她想到神的愛,「即或有忘記的,我卻不忘記你。看哪,我將你銘刻在我掌上。」(以賽亞書49章15~16節)

離開養老院後,婦人朝著位於安定的靈骨塔走,那是阿母的長眠之地。
婦人想起阿母開始厭世的那段日子。病痛讓阿母覺得自己成了負擔,越來越無法忍受失去一向珍視的體面。她幾次試圖結束生命,都被拉了回來。每一次,阿爸都只能坐在床邊掉淚,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最後,在那個冷清的早晨,阿母走到那個離家不遠的池塘,水很淺,她面朝下潛進水裡,走得格外決絕。
婦人匆匆趕回家時,看到的是阿爸頹然握著阿母冰涼的手,像一棵被雷劈過的樹,沒有倒下,卻再也長不出新枝。
阿母過世後,阿爸常常自責地說:「若是我攏學袂曉,伊敢是就袂遮放心?」沒有人能回答他的問題。
多年後,阿爸住進了養老院。記憶像退潮一寸一寸離開。他忘了孩子們的名字,忘了自己的年齡,忘了戰爭,也忘了那個池塘。唯獨有時,會突然想起一個女人,卻記不起她去了哪裡。在阿爸殘存的世界裡,阿母不是死了,只是離開了。而他仍然希望她過得好,就算不是和他在一起。他用盡僅存的心力,仍然關心著一個他已經不記得的女人。
想到這裡,婦人忽然明白,這樣的愛,本身就已經是恩典。不是因為它長久,而是因為它根本就無法靠人自己守住,只能是神的工作。
婦人心裡有悲傷,也有一種探觸到神聖的顫抖。人的愛,竟然可以在記憶崩解後,仍然留下痕跡,卻又如此脆弱,連死亡都無法被完整記住。
婦人再想到養老院裡那些孱弱的人。這樣的愛,怎麼可能是人自己的產物?她越發確定,這愛不是從人而來,而是來自神。
人的愛會消失,記憶會崩塌,連最深的牽掛也終將隨風而逝。但有一種愛,不依賴人的記性,不仰賴人的忠誠,也不因失智而減損。
人算什麼呢?會忘記,會失敗,會失去。然而,人早在受造以前,就已經被永恆記得,也被永恆所愛。
末了,婦人禱告。她沒有求老人想起什麼,也沒有求他理解什麼,只是把他交託出去──交託給那一位不需要人記得、祂卻始終記得人的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