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圖◎查忻
前 言
2018年底,在佳士得拍賣網站上出現了一幅油畫,並簡介這幅畫為「荷蘭宣教師尤羅伯在福爾摩沙為新的基督徒施洗」、「1643年,漢人流派」,估計價值為英鎊2至3萬元。最後是一位私人收藏者以英鎊20餘萬元的高價得標,贏過了荷蘭國家博物館與台灣國立故宮博物院等競標者。2024年,國立台灣歷史博物館的「跨‧1624:世界島台灣」特展特別商請這位收藏者出借,因而有機會展示於國人面前。想必許多兄姊在展覽期間已經見過這幅畫,甚至對這幅畫產生了不小的興趣。
事實上,這幅畫出現在佳士得拍賣網站後,在國內便有許多關於其真偽與價值(歷史或藝術)的討論,只是在資訊有限的情形下,一直沒有確定的結論。本文將簡介這幅畫的時代背景與主要人物,以及這幅畫可能想傳達的訊息。
啟人疑竇的基本資訊
依據佳士得拍賣網站所提供的資訊,這幅油畫長128.2公分,寬95.2公分。整幅畫可以分成上下兩個區塊,上方的區塊以在講台宣講的尤羅伯牧師為中心,男性聽眾則分坐於左右兩側。下方的區塊則以尤羅伯牧師為婦女懷中的小兒施洗為中心,另有一婦女懷抱小兒等待,以女性為主的會眾則分坐於左右兩側。在這兩個區塊的中間,有五行文字,是這幅油畫的說明:
展示在福爾摩沙蕭壠社新基督徒的穿著與聚會,並且上帝的道由尊敬的尤羅伯牧師以他們的語言宣講,由一位當地的唐人繪成。
在文字的上方,繪有典型的荷蘭教會講台,尤羅伯牧師在其上宣講信息,整體造型與1644年的一幅銅版畫高度相似。而那幅銅版畫的資訊明確地說明,是由荷蘭版畫師彼得‧德‧約德一世(Pieter de Jode I)依據荷蘭畫家阿德里安‧蘇特(Adrian Souter)的畫作製成,令人不禁懷疑這幅畫中「唐人繪成」的說明是否屬實,甚至質疑當時唐人是否有能力繪製這樣的油畫。質疑者甚至認為這幅油畫是後世的作品,其中的尤羅伯牧師是臨摹蘇特的畫作而成的。
不過,透過萊頓大學榮休教授包樂史(Leonard Blussé)的介紹,我們可以知道荷蘭國家博物館很早就知道這幅油畫的存在,並且存有這幅畫的兩張黑白照片。筆者20多年前於荷蘭求學時,曾經在荷蘭國家博物館冉福立(Kees Zandvliet)先生引介下,看過這兩張3×5照片,因此當這幅畫在將近20年後出現時,很快地勾起筆者當年的記憶。
功績卓著的時代背景
台灣基督長老教會史(1865–2015)
卷三《原民史》
主編│鄭仰恩
策劃│台灣基督長老教會總會歷史委員會
17世紀荷蘭的聯合東印度公司占領台灣的38年間,荷蘭改革宗教會的信仰,由1627年抵達台灣的干治士牧師開頭,在尤羅伯牧師繼承並發揚光大之下,傳向以台灣西南平原原住民為主的群體。從1627年起,至1662年荷蘭人向國姓爺投降離開台灣,荷蘭改革宗教會的信仰在台灣的西南平原、高屏溪沿岸、雲林及彰化一帶以及北台灣的雞籠與淡水傳布,並在這些地方設立教會與學校。依據目前可知的史料統計可知,當時受洗的原住民人數超過7500人。關於這段歷史,可參考即將出版的《台灣基督長老教會史(1865–2015)》卷三《原民史》中筆者的文章,在此不贅述。
這幅畫作所提及的1643年,正是整個宣教活動走到頂點的一年。彼時在西南平原的六個部落中,已經有5900名原住民受洗,若加上其他部落的受洗人數,則已經有超過6000名原住民受洗了。尤羅伯牧師結束了他在台灣長達14年的服事,預備經由巴達維亞回去荷蘭。
1641年,尤羅伯牧師自巴達維亞返回台灣後,便改以蕭壠為據點,協助後進同工推動宣教。在離任以前,他編寫了三份教理問答,並挑選了50名原住民青年,以三份教理問答中份量最大的一份(共353個問答)來教導他們,隨後便分派他們在蕭壠、麻豆、新港、目加溜灣、大目降與大武壠擔任教師,使他們擔負起教導自己同胞信仰的責任。此外,他也十分前衛地為蕭壠的頭人以及超過60位新港信徒舉行聖餐,並且在蕭壠設立了一個由牧師及選立的荷蘭人長老、原住民長老共同治理的小會。尤羅伯牧師期待在未來,原住民領受聖餐能成為慣例,而透過共治的小會所提供的訓練,原住民未來可以自己治理教會。
台灣佈教之成功
作者│甘為霖
譯者│陳復國
出版社│台灣教會公報社
雖然尤羅伯牧師的規劃在他離任以後很快被推翻,但是關於他在台灣宣教事蹟與成果的消息,卻很快地在荷蘭甚至歐洲傳開了。1645年,在哈林(Haarlem)舉行的荷蘭改革宗教會北荷蘭省大會中,尤羅伯牧師引領5900名台灣原住民歸主的事蹟被公之於會中。來自德芬特(Deventer)的神學家西貝流士(Caspar Sibelius)牧師更將會中所聽聞的事蹟記在他的新書《野心的解方》(Antidotum Ambitionis)的開頭,後來在1650年由英格蘭牧師耶西(Henry Jessey)翻譯為英文。1889年,我長老教會甘為霖牧師將耶西牧師的英譯,加上當時剛剛由赫羅特(J. A. Grothe)出版的《早期荷蘭宣教歷史檔案集》(Archief voor de Geschiedenis der Oude Hollandsche Zending)中部分的台灣資料英譯,出版為《台灣佈教之成功》(An Account of Missionary Success in the Island of Formosa)。2007年,由陳復國中譯,台灣教會公報社出版,為《聚珍堂史料》第七冊。
催生畫作的主要人物
尤羅伯牧師作為這幅畫中的主要人物,毫無疑問地是催生這幅畫的人。他1606年生於鹿特丹(Rotterdam),1628年自萊頓大學印度宣教學院畢業,通過荷蘭改革宗教會南荷蘭省大會萊頓中會的教師考試後,由鹿特丹斯希丹中會封立為牧師並差派至東印度,受僱於聯合東印度公司。隨後他搭船在1629年2月下旬抵達巴達維亞,並且在4月下旬偕同他新婚的妻子,與新任長官布德曼士(Hans Putmans)一同前來台灣。在台灣14年間,除了締造前述的宣教奇蹟外,也在公司對台灣的經營由轉口貿易轉型為殖民的過程中扮演重要角色,更因為鹿貿易而發家致富。
回到荷蘭後,尤羅伯牧師先後在台夫特(Delft)與阿姆斯特丹牧會,並開班訓練了一批取得牧師資格的傳道師,讓他們順利封牧,並且受僱前往東印度的教會服事。這個計畫由聯合東印度公司出資,學生住在尤羅伯牧師家裡,接受包括福爾摩沙語、馬來語等各種必要的教導,以便他們在東印度牧養當地信徒。1652年第一次英荷戰爭爆發,期間他擔任隨艦牧師。最後在1655年,他因瘟疫在阿姆斯特丹辭世。
依據《東印度牧師傳記辭典》(Biographisch Woordenboek van Oost-Indische Predikanten)所述,尤羅伯牧師至少有11幅畫像。目前除了這幅宣講與洗禮圖,還有四幅銅版畫留存於世。四幅銅版畫都是半身肖像,且都有文字說明,敘述他在東印度宣教的事蹟。相較於油畫,銅版畫可以大量複製,因此具備宣傳的效果。
為宣傳而生的畫
或許有人想問:「為什麼要宣傳?要宣傳些什麼?」關於這個問題,目前沒有確切的資料可以回答,畢竟目前傳世的尤羅伯牧師相關資料裡,沒有關於這些畫作的進一步資訊。在有更多的資料出現以前,我們也只能做一些推測。
雖然如前面所述,相關資料裡沒有關於這些畫作的進一步資訊,但尤羅伯牧師擅於利用各種機會宣傳這件事,卻很容易在資料中見到。前述赫羅特的檔案集裡面,就收有一封尤羅伯牧師在1636年9月致阿姆斯特丹商會諸位董事的信函,這封信中除了冗長的報告外,也不時感嘆各種人手不足的景況,或是激勵收信者投入更多資源於台灣宣教事工(《臺灣文獻》47卷2期收有這封信的中文翻譯,有興趣的兄姊可以參考)。此外,前述的耶西牧師也提到他的翻譯動機,是聽聞朋友轉述尤羅伯牧師在台夫特牧會期間提及自身在台灣的事蹟。
熱蘭遮之淚:17世紀荷蘭牧師溫世繆在福爾摩沙的生命故事
Niet Zonder Tranen
作者│亞伯特‧溫世繆(Albert Winsemius)
彼得‧溫世繆(Pieter Winsemius)
譯者│王儷靜
出版社│前衛
若是如此,尤羅伯牧師的這幅油畫,究竟要向看到畫作的人傳達什麼訊息?為了告訴大家他好厲害,能夠用蕭壠人聽得懂的話向他們宣講上帝的道?或是有其他的宣傳目的呢?筆者的推測是,若要說全然沒有自我宣傳的意味,恐怕是太過神化他了。但若搭配前述致阿姆斯特丹商會諸位董事信函中人手不足的感嘆,以及他回到荷蘭之後,積極地在自宅開班訓練新一批前往東印度服事的後進同工等事,則這樣一幅畫作或許是要告訴那些後進,教導他們的老師能流利地以當地的語言宣講上帝的道理,並且為許多異教徒施洗,使他們歸入教會。而油畫裡在台下的那群人,正是這些學生未來牧養的對象。透過這樣的宣傳,賦予學生們學習的動力,以及對未來的展望。這些學生中,後來有五位牧師被聯合東印度公司僱用派來台灣,當中包括前衛出版社2024年翻譯出版的歷史小說《熱蘭遮之淚:17世紀荷蘭牧師溫世繆在福爾摩沙的生命故事》(Niet Zonder Tranen)的主角溫世繆牧師。
結 語
各位兄姊或許可以思考一下,當我們再一次看到這幅畫作,不論是透過網路,或是在未來因為各種原因展出時,尤羅伯牧師對站在畫作前的我們傳達什麼訊息呢?就我來說,我會引用同為17世紀來台服事,出版荷蘭語-西拉雅語對照的《馬太與約翰福音》及教理問答《基督教的形式》(’t Formulier des Christendom)的倪但理牧師(Daniel Gravius)在教理問答版權頁的背面頁所引用的經文:「通收成的真多,作工的人真少。所以,恁著祈求管收成的主派工人去收成。」(馬太福音9章37b~38節,現代台語譯本)願我們都能接起這宣教的火炬,繼續完成這些宣教師先輩未竟的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