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題報導】從教會節期禮拜中,找回靈性紀律

(相片提供/安坑教會)

‖‖  總編踏話頭  ‖‖

把前一年棕樹主日使用的樹枝燒成灰塗抹在額頭上,這是天主教會仍會舉行的「聖灰禮」;每年受難週與復活節,大多數教會亦會用心設計禮拜及靈修默想。教會節期的儀式感,是透過感官體驗幫助信徒找到信仰與生命連結的媒介。

——總編輯陳逸凡


 大齋節期靈修實踐 

從五感體驗
找回屬靈的節奏

【Dalul專題報導】2026年的聖灰週三(Ash Wednesday)為2月18日,正值農曆新年期間。當社會大眾仍沉浸在春節的熱鬧氛圍時,一群信徒選擇走進教堂,讓牧者在額頭上以棕枝灰畫上十字架,聆聽那句震懾心靈的宣告:「你本是塵土,仍要歸於塵土。」畢業於台灣神學院與天主教輔仁聖博敏神學院的傳道師林緯翰指出,這場嚴肅、甚至帶點憂傷的「聖灰禮儀」,是長達40天大齋節期(Lent)的起點。對許多台灣基督長老教會信徒而言,聖灰禮只是「天主教的專利」,但他認為聖灰禮不僅是信仰傳統的歷史傳承,更是當代信徒在混亂世俗中,重新找回靈性紀律、與上帝相遇的重要契機。

林緯翰指出,新教徒對大齋節的陌生,深受宗教改革歷史的影響。1522年著名的「香腸事件」中,宗教改革家慈運理主張守齋並非聖經絕對命令,其支持者公開打破齋戒禁令。此後,為了與天主教區隔,新教教會逐漸淡化這段節期禮儀與刻苦操練。「當基督教會墮落時,通常以『沒有靈性的世俗主義』形式出現。」他引用哲學家齊克果的反思說,新教長期偏重理性思辨,卻忽略感性與五官的靈性體驗。在長老教會的現況中,崇拜幾乎被敬拜讚美或單純的講道主導,缺乏了節期節奏的律動。「我們不能突然間要過一個快樂的復活節,卻沒有前面大齋節的鋪陳。沒有經歷死,哪來的復活?」

(相片提供/林緯翰)

「聖灰禮儀的核心在於記號,」林緯翰說:「儀式是從看得見的記號,去經驗看不見的恩典。」當群眾曾以棕樹枝迎接耶穌進入耶路撒冷,最終卻在軟弱中背離基督,這份張力透過灰燼深刻地烙印在參與者的額頭上。「灰提醒我們承認自身的有限與罪性,」他分享:「牧者在宣告『你本是塵土』時,是在處理基督信仰最核心的議題——死亡。」透過聖灰禮儀,人得以在身體感官與心靈重新與基督的受難及上帝的救恩相連。

林緯翰解釋,與聖餐禮僅限受洗信徒領受的封閉性不同,聖灰禮儀是開放性的,無論基督徒與否都能上前領受,這不只是個人修行的開端,更是群體共同轉向、尋求更新的邀請。因此,身為傳道者的他每年都會找機會參與聖灰禮儀,有時還特別到聖公會等其他宗派的教會參加。他認為,牧者在禮儀中要放下身分,成為單純的領受者,「牧者本身也需要被提醒:我們如何面對死亡?如何效法基督的捨己?」他回憶在神學院時,老師親自遞聖餐並呼喊他的名字說:「緯翰,這是基督的身體,為你捨的。」那種力量是直接且震撼的。他強調,在聖灰禮儀中,牧者同樣要在上帝面前承認自己也是塵土,這種「道成肉身」的下放,讓牧養思維更能貼近信徒的軟弱。

林緯翰說,在現今強調自我實現與感官滿足的世俗主義中,聖灰禮儀反倒以強烈的對比引導人透過節制、反思與等候,營造屬靈的深度。這種操練並非追求表面的聖潔,而是讓人對基督的死有更深刻的體會,因為若不經歷死,復活的意義便無法彰顯。「透過聖灰禮儀這個有形的記號,人們得以進入與主同死的過程,進而參與祂的復活。」他認為,聖灰禮儀標誌著慕道者進入信仰教導與考驗的關鍵期,也讓曾離開教會的信徒,在悔改中重新被接納。

【大齋節期的靈修實踐】

林緯翰強調,守大齋節不是形式而是行動,因此鼓勵信徒把大齋節期的靈修視為一年一度的「屬靈健檢」。他提出幾項實踐建議:

  1. 彈性的禁食與節制:可戒掉一個壞習慣,或減少滑手機、追劇時間,將這份渴望轉化為對上帝的尋求。
  2. 身體的操練:他也分享自己在大齋期期間會實行「守齋」,透過肉體的飢餓感,提醒自己靈魂對上帝的需要。
  3. 默觀與祈禱:嘗試使用「耶穌禱文」進行默觀,在安靜中反思十字架的意義。
  4. 建立神聖空間感:營造反思與等候氛圍,讓復活的喜樂在漫長等待後更顯真實。

 


 受難週禮拜設計 

從象徵與儀式感
理解恩典的可貴

【邱國榮專題報導】棕樹主日為受難週的開始,每年這天,台北中會安坑教會都出現這一幕:主日學孩子騎著驢子緩緩進入,會眾手持棕樹枝高唱〈和散那〉。週五晚間,牧師會登上梯子將黑色長布掛在十字架上,燈光逐盞熄滅,會眾祈禱後在靜默中離開。這一系列充滿象徵與儀式感的安排,已是安坑教會多年來受難週的重要傳統。

安坑教會主任牧師王啟讚表示,自2009年牧養教會以來,便決定推棕樹主日與受難週禮拜,因受難與復活是信仰的核心。他指出,耶穌在十字架上受難,是為了贖回世人的罪,若只慶祝復活節而忽略十字架,信徒便難以體會耶穌付上生命代價的意義,也難以理解恩典的可貴。因此,每年大齋節期間,他會提醒信徒在復活節前的40天操練靈修生活,減少娛樂與宴樂,並再思自己的決志是否仍火熱。

王啟讚分享安坑教會的禮拜設計,主要參考《教會禮拜與聖禮典》的建議,並融入創意元素。棕樹主日禮拜前一天,同工會在禮拜堂中央走道鋪設棕樹枝,並將之固定在座椅上形成拱門。禮拜一開始,一位主日學學生騎在台車改裝的驢子上,在其他學生簇擁下,在聖歌隊吟誦〈無限榮光和謳咾〉與〈和散那〉的歌聲中進入禮拜堂,會眾並手持棕樹枝迎接,重現耶穌騎驢進入耶路撒冷的場景。

王啟讚說,當年台灣神學院的老師馬約翰牧師曾說,禮拜包含上帝的話、音樂、禮儀與媒介等四個要素,透過禮儀設計、圖像與程序,可幫助信徒更深刻理解聖經故事。受這個教導啟發,他除了設計棕樹主日禮拜,也在受難週禮拜五晚上舉行受難禮拜。在禮拜結束前,他會爬上梯子,在十字架掛上黑布,象徵耶穌的死亡與黑暗暫時掌權。接著燈光逐盞熄滅,只留下十字架後方一盞微光,會眾在完全安靜中默禱,再自行離開。而黑布則會掛到復活節主日當天,在第一首聖詩響起時,再由牧師或主日學的孩子拉下來,象徵復活的光明;禮拜最後再掛上白布,象徵復活的榮耀,並持續掛到聖靈降臨節。

(相片提供/安坑教會)

談及受難週對今日教會的意義,王啟讚指出,耶穌進入耶路撒冷時,群眾歡呼迎接,期待祂帶來政治與軍事上的勝利,但當耶穌沒有滿足他們的期待,這群人很快轉而呼喊「釘祂十字架」。他認為,這種張力提醒基督徒反思,人常把自己的願望投射到耶穌身上,一旦未被滿足就埋怨上帝,卻忽略上帝真正的旨意。

另外,對於現代教會多半強調復活節的喜樂,卻少談苦難與十字架,他引用羅馬書指出,信徒若與基督一同受苦,也必與祂一同得榮耀。他認為傳道人要忠於講台,帶領信徒認真讀聖經,而非迎合流行文化,因十字架與悔改就是聖經的核心信息。他也指出,在台灣人的文化中,苦難是不討喜的主題,教會有時傾向輕描淡寫談認罪悔改,但人的感受與喜好若凌駕於聖經,便會輕忽耶穌在十字架上的救贖代價。

王啟讚提到,今年復活節恰逢清明連假,也提醒信徒反思,究竟要優先安排掃墓與旅遊,還是回到教會記念主的受難與復活?他認為,耶穌為世人付出生命的重價,信徒至少要願意付出一些小小代價,例如調整行程、節制娛樂,以回應主的愛。他進一步指出,當年耶穌進入耶路撒冷時,多數人只是圍觀與歡呼,唯有耶穌清楚自己的使命,堅定走向十字架;對今日基督徒而言,信仰呼召人學習耶穌的樣式,在困難與壓力中仍堅守上帝的旨意,不改初心。


 受難週禮拜設計 

苦路融入禮拜
與在地社區連結

【Dalul專題報導】在台灣基督長老教會禮拜中,「坐著參與」是信徒習慣的姿態。然而,鄰近黃金海岸的台南中會灣裡教會在牧師余心玫的帶領下,試圖打破教堂建築的物理邊界。她從2021年起把「苦路十四站」融入受難日禮拜,透過「移動與感官體驗」,引領會友從被動的信息接收者,轉化為信仰路徑上的實踐者。

「大家對苦路十四站並不熟悉,甚至直覺認為那是天主教的東西。」余心玫坦言,推動禮拜改革初期面臨宗派觀念的挑戰。過去也曾嘗試以泰澤禮拜方式進行,期望透過昏暗燈光與蠟燭布置營造氛圍,讓會眾進入靜謐的靈修。後來,她逐漸改變禮拜設計,因她認為耶穌在世上就是不斷在移動:從加利利到耶路撒冷,從傳道、醫治到走向苦路。為讓信徒意識到「做禮拜是可以移動的」,她設計了讓信徒必須站起來、走出去的流程。「長老教會信徒有自己習慣的位置,坐在那裡接受信息就好。但我希望大家動起來,唯有動起來,才會意識到:我現在要做什麼?我為什麼要這麼做?」

今年受難週前夕的3月21日下午,教會舉辦「2026受難中的新聲」詩班工作坊,也邀鄰近的高雄中會永安教會與聖歌隊共同服事,在小禮拜中運用「味覺」作為信仰反思的媒介。在禮拜的移動過程中,她安排一個喝茶的環節,但內容物不是往常的烏龍茶,而是挑戰味蕾的苦茶。她解釋,苦味留在嘴裡,是為了讓會友體會耶穌呼召的真實感受。這不僅記念耶穌在十字架上受難,更提醒信徒在社會、職場或家庭中,跟隨基督意味著要走上一條充滿麻煩、甚至犧牲的道路。

然而,禮拜並未停留在苦澀,余心玫說,當信徒從「埋葬」的苦澀、沉重情緒轉向「復活」的盼望時,她與教會同工準備了「麥芽糖」。這股甜味象徵著上帝大能的介入,是新生命的補充與力量。透過苦與甜的強烈對比,信徒在閱讀經文中,更透過身體的感官深刻經歷從絕望到復活的轉折。

(相片提供/灣裡教會)

而灣裡教會的禮拜設計不僅連結信仰傳統,更具備強烈的社會關懷。在2023年的設計中,余心玫帶入電影《流麻溝十五號》的意象。苦路中幾站關於女性的描述,包括與母親訣別、女子為耶穌拭去血汗等,被轉化為對性別歧視、標籤化議題的省思。

余心玫也利用教會對面的轉角小公園,布置了告別式常見的「十字架花」。當信徒在夜色中走向那個置放十字架花的角落,看見象徵死亡的花海時,那種視覺的衝擊著實將耶穌的死與現代人的生命經驗結合在一起。她強調,許多跟隨公義而犧牲的人,或許不具備基督徒身分,但他們的行動同樣回應了基督的精神。

對於未來禮拜設計的想像,余心玫心中已有構想。她說,灣裡是個與市區稍有隔絕、巷弄複雜如迷宮的社區,這種獨特地理特性成了她眼中的「信仰場域」。過去,她曾帶領青年淨灘,反思海邊教會對環境維護的責任;未來,她期待能與台南大學戲劇系合作,將禮拜進一步轉化為社區的「走讀劇場」。

「耶穌基督並非一直關在會堂中講道,祂去到不同人的家,去到大街小巷。」余心玫期待,未來的禮拜能從教會門口的轉角,走得更遠、更深入社區。她希望透過與在地文化的結合(如萬年殿的王船故事),讓信徒看見:信仰不應只存在於建築物內,而是存在於每一個社區角落的生命互動中。


受難禮拜的處境化運用

【特稿/陳良智】教會常要求信徒在受難週期間婉拒不必要的宴樂,有人以為這就是基督教的禁忌,其實我們只是在這個重要時刻,再次記念主耶穌的受難。我們的主不是遠在天邊的主宰,祂是道成肉身來到我們生命中的救主,因此,當我們記念主耶穌的受難,也可以同時思想自己生命中的苦難,讓信仰更貼近我們的生活。

耶穌進到耶路撒冷之後,不見得像靈修材料那樣經過聖殿日、訓誨日、退修日、聖餐日、受難日、墳墓日,這樣的區分是為了方便信徒在受難週期間的每一天有個默想主題,可說是一種創造出來的傳統。隨著普世運動進展,台灣基督長老教會也開始有人在推動40天大齋節期(預苦期)靈修,這是當年宣教師沒有帶來台灣的信仰傳統。

一百多年前來台的宣教師不強調大齋節,原因可能是16世紀蘇黎世的宗教改革正是起源於對大齋節的否定。身為工人牧師的慈運理主張,工人在大齋節期間應該可以吃肉,更何況聖經並未記載大齋節期間不可吃肉,因為聖經中並沒提到大齋節;既然聖經沒有提到大齋節,基督徒自然可以不必遵守。「聖經沒提到就不必遵守」的主張,雖開創了蘇黎世的宗教改革,但也帶來許多問題,這部分與本文無關,有機會再談。至少我們發現:傳統可以創造,也可以否定。

耶穌將猶太教的逾越節晚餐轉化為基督教的聖餐,亦是經歷一番創造與否定。在猶太傳統的逾越節晚餐中,有無酵餅、羊肉、蘸醬、苦菜和酒等,但耶穌只取無酵餅與葡萄酒來象徵祂的犧牲與新約。在長老教會,我們在聖餐中並不會喝真正的葡萄酒,這也可說是對傳統的否定。甚至有人主張聖餐處境化或本地化,而改用番薯與烏龍茶。

處境化神學主要奠基者黃彰輝牧師提醒我們,西方宣教師帶來的福音,有時候也帶有西方的文化,需要加以釐清。在此舉幾個例子來說明,例如:聖誕樹這個傳統,是融合了日耳曼人對橡樹的崇拜;聖誕老人的原型,則來自土耳其一位樂善好施的主教。今日的教會當然可以繼續維持這些傳統,但我們也要思考,這些傳統會不會排擠聖誕節真正主角的地位?

從處境化神學的立場來看,繼續維持西方教會的文化傳統,有可能導致本地人持續把基督教當作是西方世界的產物,進而影響其接受基督信仰的意願。然而,用台灣本地的元素把西方教會的文化傳統加以處境化,也不見得就能加速福音廣傳。畢竟台灣本地人必須先加入教會,才有機會接受聖餐,他們不會因為聖餐的內容是本土的番薯與烏龍茶,就願意接受基督信仰。另外,過度強調的本色化,會不會造成與普世教會的隔閡,這也是我們需要思考的。

除了拿掉西方教會文化傳統的「去處境化」,加入本地元素的「再處境化」,黃彰輝牧師也提出要在處境中「福音化」。台灣本地宗教大多強調要「離苦就樂」,或把現世的苦難歸因於前世種了惡業。基督教則是「擁抱苦難」的信仰,因為耶穌基督為了救贖世人,擁抱了十字架的苦難。這樣的苦難導向,很值得「再處境化」。

最近這些日子,很多人針對台灣歷史在進行「補課」,重新挖掘過去歷史中的苦難。基督徒在記念基督的受難時,也可再次回想台灣的苦難歷史。如,講述逾越節晚餐時,可提到二二八事件中律師李瑞漢、李瑞峰兄弟及林連宗的「魷魚糜」故事──這並非強加上去的本地元素,而是二二八受難者家庭數十年來的紀念儀式。另外,當我們提到耶穌在客西馬尼園的祈禱,也可回顧白色恐怖受難者的家書,這些文字都是他們在離開世界前,對家人最後的寄語。

更重要的是,當我們提到耶穌的受難、台灣的苦難,不只是回顧過去的歷史,也是讓每個參與禮拜者能與自己的痛苦產生共鳴。苦難不是前世因,而是讓我們得以從生命傷口中感受到被接納、被擁抱、被醫治、被修復的印記。(作者為七星中會汐止教會牧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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