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不可雕刻偶像|第20章-1

No Graven Image 20-1

作◉伊莉莎白・艾略特(Elisabeth Elliot)
譯◉洪敬慧

「誰知道他現在在哪裡?」羅莎撿起一個又大又扁的陶盤,穩穩地放在三塊灶石上。「妳會等他回來嗎?」

「會的。」我答道。這天下午我來佩德羅家,因為找不到他很是失望。不過,我實在不願再拖延要和他商量的事。

「坐吧,小姐。會來的,他一定會回來的,說不定很快。」她拿著晒乾的玉米,把碩大的玉米粒搓下來,放到陶盤裡。「帕法,勺子!」

女孩爬到羊皮堆上,從茅草屋頂那邊拉出一把長長的木勺。「吶。」孩子發出低沉的鼻音,意思是「給妳」,她把木勺遞到陶盤上方給媽媽。羅莎接過,開始緩緩翻攪陶盤中的玉米粒,木勺刮擦過陶盤,發出低柔的摩擦聲。約莫三歲的男孩坐在她身邊的泥地上,神情認真地用玉米棒子敲打著一塊碎裂的瓦片。我初次見到羅莎時,這孩子還被揹在她背上呢。

(繪圖/劉聖秋)

「又要翻譯上帝的話,所以妳來?」羅莎隔著煙霧看著我,左手一面撥開沾黏了灰塵的髮絲,右手一面不停攪拌。

「不,羅莎,今天不翻譯。我今天來,是要和佩德羅商量些事。」

「『揚加』?妳來說『揚加』?」她又說出那個形容漫無目的的詞。我以前聽到會很生氣,一開始甚至拒絕使用這個詞,因為它似乎暗指逃避現實、沒有意義,但對我來說,這不是事實。我不會漫無目的地做事。如果上帝允許,印第安人也能學會在生活中找到目標。然而,今天我十分同意我就是沒帶著什麼目的來到這裡。對我來說,這種形容已經不算錯了,因為印第安人就是這麼表達需要談的事。西方人那種凡事都要說清楚的衝動,如今在我看來顯得自以為是,有時甚至帶著防衛。另一方面,我想,也許我該告訴羅莎我來的原因。倒不是指望她能幫上什麼忙,只是至少能讓談話繼續下去,單是這樣對她來說已經很難了。

「我是來談那間房子的。」

「喔,妳想住進去那間?」

「是的。」

羅莎從熱燙的陶盤中捏了一顆玉米粒出來,在手中迅速拋了拋,湊近嘴邊咬了咬,再丟回陶盤中。
「妳在鎮上的房子不好嗎?妳不喜歡住那裡?」

我們已經討論過這些了,我不知道怎麼讓羅莎更加理解我先前說過的內容。「太遠了,我要走好遠才能來到『魯納』(譯註:印第安人的自稱,意思是『人』。)的部落,我想跟你們住近一點。」

「喔。」她丟了根玉米棒子到灶石間,用空心麥稈對著火堆吹氣,然後重新拾起木勺繼續攪拌。「小姐,妳想住得離我們近一點。」

「是的。」

「妳還會回去自己的國家嗎?」

「我不知道,應該會吧。總有一天,會回去看看。」

「妳媽媽還活著嗎?」

「是啊,我父親也還健在。」

「那他們沒要妳回去?」

「喔,有的,他們希望我能回家看看。」

「不留在那邊嗎?」

「不,我的父母希望我做上帝要我做的事,而我認為上帝要我住在這裡。」

「妳會想結婚嗎?」她又撿起另一顆玉米粒,像剛才那樣,用她磨損而發黃的牙咬了幾下,透過煙霧看著我。

我笑了出來。「喔,羅莎,妳問了我多少次啦?我跟妳說過,我不知道呀,我不確定是否會結婚。」

「沒有人跟妳求婚嗎?你們那些男人?」

「沒有,羅莎,沒人向我求婚。」

她刮出一些陶盤中已經烤好的玉米粒進籃子,再搓下更多的玉米粒準備烘烤。「帕法,拿一些『托斯塔多』(譯註:烤玉米)給小姐。」

帕法過來,從籃中撿起烤過的玉米,拿來我坐的地方。「妳喜歡吃嗎?」女孩害羞地問。

「喜歡。喔,我覺得非常好吃。我們國家都沒有這種玉米。」

「真的?」羅莎很驚訝地抬頭,問:「不然你們吃什麼玉米?」

我連用英文都說不清玉米有哪些品種,得費力嘗試用蓋丘亞語描述。佩德羅什麼時候才要回家啊?等待,永遠都在等待。打發著時間,想著什麼時候事情才會展開。

「喔,就是比你們這種更小的,我們沒有你……」我想不起玉米粒怎麼講:「沒有你們烤的這種這麼大顆。」佩德羅能順利替我要到那間房子嗎?他為什麼還沒回來?他應該都是這時候回到家的。

「妳們那裡是烤哪一種玉米?」

喔,親愛的羅莎,我們烤哪種玉米?我要怎麼解釋呢?為什麼佩德羅還不回來?

「我們國家的人不怎麼烤玉米。」我答道。

角落裡突然傳來一陣騷動,還有呼嚕的鼻息聲,不像是天竺鼠發出的聲響。

「帕法,帶寶寶過來。」帕法起身走到牆角,那裡掛著一條白布,她墊起腳尖,櫻桃色羊毛裙下露出她細細的腳踝。煙霧瀰漫的燈光下,她沾著灰塵的赤腳泛著灰色。她費了好大的勁才把嬰兒從吊床抱出來,揹過來交給母親。

(繪圖/劉聖秋)

「你們國家的人不烤玉米。」羅莎坐下來,一隻腳盤在身下,另一隻小巧的腳伸在火爐旁,她把嬰兒放在腿上,嬰兒迅速鑽進她的衣襟裡,找到他要的東西,並心滿意足地讓雙腳軟軟地垂著。他發出輕輕的呼嚕聲與咂嘴聲,與木勺刮擦陶盤的聲音、玉米滾動碰撞的聲音交織在一起。火光、棲身之所、可吃的食物,還有愛。羅莎,妳根本不曉得自己擁有的是什麼。

「那你們有什麼?」羅莎問。

我準備回「我一無所有」時,才發現羅莎完全不是在問我剛剛想的事。所以她問的是?喔,玉米。我們剛才是在說我們那裡不烤玉米。

「喔,我們吃別的東西,有很多種食物。」

「那如果妳住得離我們很近,妳會吃魯納的食物?」

「當然了,羅莎!我喜歡魯納的食物。」

羅莎把陶盤從火堆上拿起來,將這批托斯塔多倒入籃子裡。「也許妳會喜歡,也許不會。」

「但是我喜歡啊,羅莎。我已經吃過很多魯納的食物。」

「食物?我是在講房子啦,誰知道妳會不會喜歡那間房子?誰曉得佩德羅能不能成功給妳弄到那間房子?」

佩德羅是不是遇上什麼麻煩,一個禮拜拖過一個禮拜?每次我問佩德羅,他總會給出一些無法幫我處理好的理由。我已經自行調高了租金,但事情還是一直延宕下去。他們會不會其實不希望我住得太近呢?我真的沒有期待他們急著我搬過來,畢竟我的存在可能對他們來說沒那麼重要。

我們之間看似沒有話題可以聊了,我坐著,看那些天竺鼠在地上扭打成一團。帕法從身邊的籃子裡扯出幾片葉子餵這幾隻小動物,還仔細地平均分配好再餵牠們。那三歲的孩子則揮著玉米棒子逗弄小動物,看著牠們尖叫般的反應。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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