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伊莉莎白・艾略特(Elisabeth Elliot)
譯◉洪敬慧
「要等候耶和華!當壯膽,堅固你的心!我再說,要等候耶和華!」我一直在等待,主啊,等了又等。不只是在這個午後等佩德羅。祢知道我等了很久,好成為一位服事山地印第安人的宣教師。然後我等候加德納夫婦,但他們沒有來。接著我等著看下一步該做些什麼,而祢的意思似乎是翻譯與醫療事工,所以祢賜給我佩德羅──我沒有輕看這禱告後得到的答案,主啊,或者還有曼紐艾拉的寶寶。
我不想小看祢對我展現的信實。我知道單是今天能在這裡,就是禱告後的回應。想想這一切是怎麼成就的,朋友的恩慈、家鄉的幫助、人們的鼓勵,譬如麥當納夫婦,還有仍持續到來的支持(沒能擁有太多對我也許是好事,讓我能繼續仰望祢。若是我節省開支──如果我可以得到那間印第安人的房子,我就可以活得更簡樸),眾多朋友的代禱──所有一切美善、全備的恩賜,都是從眾光之父而來。主啊,我現在並不是埋怨祢,但請祢顯明我當走的路。一直以來,沒有發生什麼特別驚人的事,也許本來就不應該發生。讓我以祢要成就的為滿足吧。我只求一件事,拜託現在就把佩德羅帶回來。
一直坐在這裡,實在很無趣。煙燻到我的眼睛,我的背也很痠。而且這裡都還沒有學校,主啊,我該如何看待印第安人對翻譯、學習閱讀蓋丘亞語的態度?無論哪個層面,都看不出有什麼改變。佩德羅呢?佩德羅怎麼樣?喔,是的,也許他已經是基督徒了。我當然希望如此,我也相信如此。不過,主啊,他是我花錢僱來的。我並沒有贏得任何靈魂。我的冠冕沒有星星,無花果樹仍未結出任何果子。
「爸爸回來了。」帕法跳起來,跑向門口。「小姐在這裡,」她呼喊著:「快回來。哎呀!媽媽……,爸爸怎麼了?」
「怎麼回事?」羅莎猛然抬頭問道。
「為什麼他那樣走路?」
羅莎抱起懷裡的嬰兒,從地上站起來,朝外看向田間那片耀眼的陽光。「耶穌、聖母瑪利亞啊,他腿的毛病又犯了。所以他才沒有快快回來。你怎麼了?」她對丈夫大喊,沒有叫他的名字。我從來沒聽過她叫佩德羅名字。我也站起身,看到佩德羅跌跌撞撞地穿過馬鈴薯田,往泥牆這道門走來。他的褲管捲起,手裡拿著一塊破布,彎腰用破布擦拭他的腿。
「他怎麼了,羅莎?」我問。
「他『揚加』(譯註:無緣無故)就變那樣了。他的腿『揚加』就惡化了。」
佩德羅走進屋裡,一跛一跛地走到角落的床邊。
「午安,小姐。」
「午安,佩德羅。」
「小姐,妳身上有帶針嗎?」
那天早些時候我去探望一個孩子,他的手感染了,所以我身上帶了盤尼西林和針筒。
「有,我身上帶著。」
「幫我打針,拜託,小姐。真的好痛。」
「佩德羅,怎麼了?你的腿發生什麼事?」
「就是老樣子。有時好一點,然後又惡化了。膿流出來,好疼,我走不動了。今天我在玉米田做事,越來越疼,我還是一直撐著繼續工作,然後我像這樣彎腰時,感覺褲管黏在腿上了。我看了我的腿,膿一直流出來,沿著腿往下流。我的腿紅腫,痛到我幾乎無法走回家。我想我可能要死了,誰知道我是否會死?誰能醫治我?上帝會治好我嗎?小姐能治好我嗎?也許小姐會治好我,我要問問她可不可以幫我打針。妳會幫我打針嗎?」

我拿出那瓶盤尼西林,還剩下幾c.c.,打一針綽綽有餘。「會的。」我說:「我會幫你打一針。羅莎,妳可以用鍋子把我的針具煮一煮嗎?」
「帕法,拿小鍋子來。倒一些水。要多少水,小姐?」
「鍋底一點點即可……不,那太多了。」
帕法倒出一些水到火堆旁的灰燼裡。「小姐,這樣嗎?」
「是的,就這樣。」
「把火升大一點,帕法!快一點!」羅莎叫著。「小姐說要用滾水煮她的針頭。在那裡。妳的針具呢,小姐?妳要放進去鍋裡了嗎?」
我把針頭、針筒和鉗子放入鍋內,然後開始檢查佩德羅伸向火堆的那條腿。他的腿已經腫脹而且發炎,膿液流淌在他稀疏的腿毛之間。傷口看起來很深,而且很痛。
這下我又當起醫生了,無法逃避。但此時此刻我什麼必要的器具都齊全,還真幸運!不,不是運氣,是出於上帝。祂是引導妳的那位,瑪格莉特‧斯帕霍克。祂從未離棄妳。就算事工看似前途渺茫,但請記住上帝的應許。對任何人來說,生活都不容易,事情不會按部就班地發展。人生起起落落,在黑暗中信靠,在光中行走,有喜樂也有悲傷,會遇陽光或遇陰暗,但無論發生何事,耶穌我的救主是我的一切……。這些老生常談在我的腦中空洞地響了起來,然後我意識到針頭已在鍋中翻滾。它已經煮得夠久了,於是我拿了一片玉米苞葉充當隔熱墊。
「哎,瑪格莉特小姐,好痛啊。」佩德羅雙手緊緊托住他粗壯的小腿,向後仰身,眼睛緊閉抬起臉。他戴到現在都還沒拿下的帽子掉到後方去,我看他額頭上滿是汗水。我想,肯定不是天氣太熱。
他一定很痛,可憐的佩德羅。我看著他臉部剛硬的輪廓──高聳的顴骨、堅實的下頜,還有自他嘴角延伸至眼睛周圍的線條。他一生經歷許多痛苦,我心想,他也不指望別的了吧。也許不是肉體上的痛苦,我不知道他究竟經歷過多少。不過,假如痛苦可以定義為缺乏快樂,那麼他無疑深諳此道。他只是百萬人中的一個,百萬高山蓋丘亞人居住在寒冷、孤寂、貧窮及無望之中。
主啊,幫助我救佩德羅。主啊,至少幫助佩德羅。祢沒讓我為其他人做什麼,但祢今天把我帶來這裡。我為了什麼而來?喔,為了那間房子。我都忘了要問佩德羅。哎,再找機會吧,現在要打針了,這是眼下該做的事,不是嗎,主?還有其他的事嗎?琳恩曾幫佩德羅打過盤尼西林,之後我也替他打過三次,那時佩德羅的腿恢復得很好。
「這裡會痛嗎,佩德羅?」我檢查開放性傷口周圍,摸起來又熱又脹。
「哎,小姐。哎啦,非常痛啊。那旁邊、整塊,好痛,小姐,很痛。」
我拾起已經放涼一會兒的鉗子,從熱水中撈起針筒。我左手拿著針筒,拿起針頭插在針筒裡。帕法看得很專心。
「小姐,妳為什麼要煮它?」
「為了殺死那些害人生病的小東西。」
「什麼小東西會害人生病?」
我不知道蓋丘亞語中,有什麼細菌的同義詞。「就是一些小到妳看不見的東西。很小喔,比跳蚤還要小得多。如果牠們跑進我們身體內,就會讓我們生病。我把針頭煮過,就不會把別人的病傳給妳爸爸。」
「煮過了,小東西會死喔?」
「是的。」我在包包裡找到一小罐酒精,還有一團棉花。佩德羅移動到床上並躺好,他很熟悉整個流程。
「輕一點,小姐,輕一點。」
我用棉花擦在棕色皮膚上消毒,然後將針頭深深扎入,先稍微把針筒活塞拉出一些,確保沒有扎到靜脈,再慢慢向前推,直到針筒中的白色液體全部流出。
「哎啦!真的好痛啊。」
「好了,打好了。」我在鍋裡沖洗針筒,開始把東西收拾進包包裡。
「妳不在我腿上塗些東西嗎?」佩德羅問。
「喔,抱歉。我當然會。」我該幫他塗什麼呢?他的腿看起來傷勢嚴重,我手邊所有藥似乎都不足以發揮作用,但我還是把傷口邊緣清理乾淨,不敢清潔傷口內部,怕會引發進一步感染。然後,我撒了一點外用藥粉。
「這個粉末可以把我治好嗎,小姐?」
「我希望有效,佩德羅。注射藥劑效果更強,我想打針就可以讓你好起來的。」
我把佩德羅的腳放在我腿上,開始以無菌紗布包紮。他的腳趾很粗,呈杵狀,沾滿了田間泥土。這雙腳在這片土地上走過好多、好多英里的路,走過通往城鎮的路,走過鵝卵石路,走過了人行道。真是強壯的雙腳,我想,這是一個真男人的雙腳。我緩慢又小心地包紮,盡可能輕柔地托著他的腿。主,醫治這條腿。如果好不了呢?佩德羅會變跛腳嗎?他的家庭怎麼辦?
「這會完全好起來,對吧,小姐?」這次是羅莎,她從火堆那邊轉過身來,看著我包紮,然後看著我的臉,試探地問:「他不會死吧?」
我笑了。「喔,羅莎。他當然不會死。只是腿受傷了,傷口嚴重一點而已,不過打了針,藥物會起作用的。」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