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頻道】也是記憶政治(下)手術室的辛德勒

──埃及醫師穆罕默德‧赫爾米

◎陳文珊(玉山神學院助理教授,現於比利時魯汶大學進修)

「國際義人」的篩選,依據1953年《以色列大屠殺紀念館法》,必須由「義人指定委員會」執行。委員會應由以色列最高法院法官擔任主席,大屠殺倖存者及歷史專家多人組成。除了附帶的程序性要件,即提名僅限猶太方(獲救者或其家屬)提出外,其審核條件主要包括四點:1.是否有積極且實質的救助行為;2.自身承受致命風險;3.純粹人道主義動機;4.確鑿證據。所以,若救助者的行為無顯著風險,或出於其他動機──如欲使人改宗、收養或經濟獲利,或僅是一般反納粹的抵抗行為,皆不符資格。而援助戰前已皈依基督教之猶太人或其親屬,通常不予認定。另外,結果如何並不在評估要項中,也就是說,即使救助行動最終以失敗告終,救助者亦能獲得承認。

唯一的阿拉伯「國際義人」

2013年,首位且迄今唯一獲此崇高榮銜之阿拉伯人,是一位第二次世界大戰時在柏林行醫的埃及醫師穆罕默德・赫爾米(Dr. Mohamed Helmy)。赫爾米於1901年7月25日在當時由英國和埃及共管的蘇丹首都喀土穆出生,父母皆為埃及穆斯林。21歲時,他赴德國攻讀醫學,後定居柏林,專攻泌尿外科,並擔任醫院泌尿科主任。隨後,他邂逅護士艾米・恩斯特(Emmi Ernst),並與她訂婚。不料,納粹於1933年掌權後,赫爾米被歸類為「含米特人」(Hamite),非雅利安種族,不僅婚事不成,1937年還遭到醫院革除職務,1938與1939年更先後遭蓋世太保逮捕拘禁過。

赫爾米醫師最早有檔案佐證之救助行動,始於1942年。在納粹統治時期,一位赫米爾先前的病患──21歲的猶太女子安娜・博洛斯(Anna Boros)向他求助,赫爾米遂將安娜隱匿於柏林郊外的偏僻小屋。後來,赫爾米為進一步保護安娜,想辦法偽造證件,稱她為自己僱用的穆斯林護士娜迪婭,公開帶她出入,以消弭旁人的猜疑。不只如此,他更協助將安娜的母親、繼父和外祖母分別藏匿於多處,直至1945年柏林解放。赫爾米與艾米‧恩斯特的感情歷經多年波折,終於得以順利成婚,後於1982年辭世。

反映地緣政治的一波三折

為什麼認定首例阿拉伯人為「國際義人」,會事隔這樣久?其中有意外的成分,例如:倖存者安娜於戰後移居美國,雖曾於1950至1960年間寫信給柏林參議院,請求表彰赫爾米,但直到2010年前後,柏林檔案館才發現安娜的信件與請願書,轉交給以色列大屠殺紀念館(Yad Vashem)。

現實上也不全是意外。例如:安娜為何沒有直接向大屠殺紀念館申請表彰赫爾米?學者如羅伯特‧薩特洛夫(Robert Satloff)等便質疑,大屠殺紀念館對阿拉伯的救助案例,或指「占領時間短」,或以「風險不足」為由拒絕,審核過於嚴苛。在赫爾米獲認可前,大屠殺紀念館雖早已表彰逾70位穆斯林義人,但多為阿爾巴尼亞人,阿拉伯人是長期掛零的。曾經藏匿一家猶太人在其農莊上的阿拉伯裔突尼西亞人阿卜杜勒-瓦哈卜(Abdul-Wahab),在2007與2010年兩度獲提名「國際義人」,均遭大屠殺紀念館駁回,便被薩特洛夫認為是「雙重標準」的實證。這或多或少反映了地緣政治的影響。

在1948年後,埃及作為阿拉伯聯盟之領導國家,視以色列之成立為對阿拉伯民族尊嚴與巴勒斯坦土地之侵犯,故曾與以色列爆發四次大規模戰爭。1948年以色列獨立宣言次日,埃及聯合約旦、敘利亞、伊拉克、黎巴嫩等國發動入侵。1956年埃及將蘇伊士運河國有化,並封鎖蒂朗海峽阻斷以色列航運,引爆戰火。第三次戰爭又被稱為六日戰爭,1967年,埃及與敘利亞、約旦締結防禦同盟,以色列六日內摧毀埃及空軍,占領整個西奈半島與加薩走廊、約旦河西岸(含東耶路撒冷)及戈蘭高地。就是在這次戰役之後,加薩淪為以色列統治的地區,造成巴勒斯坦人大流亡。1973年贖罪日戰爭,又稱齋月戰爭,起因於在猶太贖罪日當天,埃及與敘利亞發動突襲。直至1979年後,以埃方簽定和平條約,嗣後雙方便維持著一種「冷和平」(cold peace)狀態──外交與安全層面之務實合作,但民間層面卻持久疏離、猜忌與偶發緊張。

這樣的歷史恩怨糾葛,反映在頒獎的波折上。由於赫爾米夫妻並無孩子,以色列政府轉而連絡他住在開羅的親屬前來領獎。2013年,阿拉伯之春後,赫爾米的親屬仍以政治敏感為由拒絕領獎。甚至有一位親屬公開向媒體表示,若是他國表彰則樂於接受。經多年努力,以色列終於尋得願意代領的親屬,但頒獎地點不在以色列。2017年,同為醫生的納賽爾‧科特比(Nasser Kotby)赴柏林德國外交部,自以色列大使手中領取勳章與證書。

大屠殺可否成為共同的歷史記憶?

埃及政府對於大屠殺的敘事,傾向於「冷處理」。埃及前總統加麥爾・阿卜杜勒・納賽爾(Gamal Abdel Nasser)曾在1964年接受德國媒體訪問時,質疑「600萬猶太人被殺」的數字,稱其為「謊言」。2005年聯合國大會通過決議,將1月27日定為「國際大屠殺紀念日」(International Holocaust Remembrance Day, IHRD)時,埃及代表便持著保留意見,認為決議未充分承認導致大屠殺的「種族主義及其他原因」,並強調應同等關注其他歷史悲劇。

2009年,聯合國近東巴勒斯坦難民救濟和工程處(UNRWA)計畫在加薩學校的人權課程中引入大屠殺內容,更遭到哈馬斯的強烈反對,指大屠殺為「猶太復國主義者編造的謊言」(a lie made up by the Zionists),要求立即刪除相關內容。

這些在在突顯,赫爾米的歷史事蹟在促進跨宗教對談、乃至族群復和上的重要性。德國記者羅南・史坦格(Ronen Steinke)2021年出版了《穆斯林與猶太少女:柏林納粹時代的救援紀實》(Der Muslim und die Jüdin: Die Geschichte einer Rettung in Berlin),依據檔案、訪談(包括安娜家族),生動描繪赫爾米個人的勇氣與人道精神,以及在魏瑪與納粹時期阿拉伯-猶太族群互動的時代脈絡,並推崇赫爾米為「手術室之辛德勒」。

2022年,埃及開羅首次舉辦官方性質的國際大屠殺紀念日活動,由美國駐埃及大使館與美國大屠殺紀念博物館(USHMM)共同主辦。參與者包括埃及官員、美國學者、外國外交官,以及開羅猶太社群領袖瑪格達・哈倫(Magda Haroun)。活動表彰阿拉伯人在二戰期間救助猶太人的故事,如埃及醫生穆罕默德・赫爾米。這是埃及歷史上首次有官方參與的紀念活動,也宣告了埃及官方「否定大屠殺」的說法正式告終。 (完)


相片提供/陳文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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