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不可雕刻偶像|第20章-3

No Graven Image 20-3

作◉伊莉莎白・艾略特(Elisabeth Elliot)
譯◉洪敬慧

「哎啦!是什麼在癢?」佩德羅突然坐起來,從我的腿上收回他的腳。他呲牙裂嘴,表情扭曲而痛苦,然後瘋狂地抓撓臀部與大腿。

「好癢,小姐。怎麼搞的!怎會癢成這樣!好像有上千隻跳蚤在咬我。哎啦!」他音量拔高轉為吼叫,從床上跳起來,開始在火堆旁蹦跳著,兩條手臂胡亂揮舞,抓著、摳著外露的皮膚,又搓揉著後臀的褲子。

「你怎麼了,佩德羅?」我問道,突然間被他暴躁的舉動嚇傻了。

「老天爺啊!你發生什麼事?」羅莎嚇得從地上站起身。「你瘋了嗎?他在作夢!他神智不清了,小姐!」

佩德羅再次撲倒在床上,扯掉斗篷,甩向小屋另一頭。「牠們在吃我。天父上帝!牠們在吃我!跳蚤,很多跳蚤。誰來救救我?哎啦,小姐,誰能救我?」

羅莎用力地搓揉著佩德羅的手臂和雙腿,一遍又一遍地問:「怎麼了?到底怎麼了?你是在作夢嗎?你是不是瘋了?」

「誰知道那是什麼?怎麼會這麼癢啊!我渾身都在癢。哪種跳蚤會咬人咬成這樣?哎啦,我該怎麼辦?」

「試試看用熱水給他洗個澡,羅莎。」我建議。

「帕法!熱水!快點燒熱水。燒很多水。」

帕法從角落拉出一個鍋子,並從放在地面凹陷處的大陶罐舀水出來。她把鍋子放到火堆上,使勁地上下揮動蘆葦扇,同時將玉米棒子和乾草塞入炭火裡。「爸爸怎麼了?」她問道。

「誰知道他到底怎麼了?煮水吧!」

天上的父啊,我想著,我是不是對他做了什麼?有哪些原因可能導致這事發生?佩德羅的手臂突然停止了揮舞,垂落在床邊。他閉上眼睛,嘴裡唸唸有詞。

「你說什麼?」羅莎彎下腰看他,戰戰兢兢地問。

「我的頭好暈,所有東西都在不停地轉。」

「沒有跳蚤咬你了?」

「跳蚤……在我的頭上不停、不停在轉。」

「這樣夠熱了嗎,媽媽?」

羅莎走過去,手指沾了沾鍋中的水。「我覺得可以了。來,快點拿來這邊。」她拿鍋中的溫水潑到佩德羅的臉、頸子和雙手。

「妳幹嘛把我弄濕?別煩我,走開……我的頭……」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跳蚤──那癢,還會癢嗎?還癢嗎?講話啊!」

佩德羅什麼都沒有說,也沒有抓癢。他安靜地躺著,眼睛閉起,兩隻手掌心朝上無力地攤在羊皮上。一本醫學書籍上的一個字,像是一道閃電劃過我的腦海──過敏性休克。難道這就是原因嗎?喔,主啊,救我們、幫助我們,告訴我該怎麼做,饒了佩德羅吧。但實在太罕見了,這種對藥物的反應。除非立即採取積極的治療,否則他會喪命的。可是有什麼療法?我在這裡能做什麼?

「帕法!拿點蒜頭!快拿一些蒜頭來。」羅莎叫著。

帕法從屋頂的某處找到一小顆蒜頭,遞給了羅莎。她撥開來,在佩德羅的嘴脣和鼻孔那裡搽啊搽。這治療,實在算不上積極。該怎麼做?喔,主啊,我該做什麼?祢做些什麼吧。也許這只是暫時反應,也許根本不是過敏性休克,畢竟發生的機率只有百分之一。真可笑,我竟然會如此驚慌失措。他在祢的手中,主。我看著那張強壯、黝黑的臉龐,那堅毅如雕刻般的雙脣,線條分明的眉毛,筆直高挺的鼻子。若要鑄一座青銅半身像,這是多美的素材啊!不……,一副青銅面具,死亡面具。佩德羅,喔,佩德羅,請睜開你的眼睛。

(繪圖/劉聖秋)

有那麼一瞬間,我以為他接收到我沒說出口的祈求。他的眼皮有了動靜。我懷著無比的盼望傾身查看,對,眼皮下的雙眼在轉動,不過還是沒睜開。然後我看見他的嘴脣微微張開,徒勞地翕動著,開口說話了。羅莎把耳朵貼近他的嘴邊。

「安靜!閉上嘴,孩子們!你們爸爸正在說話。」

「他說什麼?」帕法問。

「安靜!」她認真地聽著,嘴巴張開,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然後,佩德羅說話了,聲音清楚到我可以聽見。

「小姐,好暗。所有東西都變得一片黑暗,小姐。」

「很暗嗎,佩德羅?」

「是,非常暗,像是黑夜。」

「你聽得到我說話嗎?」我感覺他點了點頭。

「你聽得到我說話嗎,佩德羅?」回答我,佩德羅,說聽得見。喔,求求你聽我說話!

「可以,小姐。我聽得到妳說話。妳聽到我說話嗎?我說這裡好暗。」他說話清楚且理智,我心裡頓時歡欣雀躍。他剛剛可能暈過去,然後甦醒了,我想,現在會好轉的。主,成就這事吧,讓一切平安無事。
門廊那邊忽然傳來一陣赤腳踩地的聲音,幾隻天竺鼠四散躲進角落去,地板上那片陽光被陰影遮住,羅米洛和霍吉跌跌撞撞地衝進門,笑得喘不過氣來,然後撲倒在一堆獸皮上。

「該死!安靜!你們爸爸快死掉了!不知道你們爸爸就要死掉了嗎?」羅莎的聲音裡透著急迫,幾乎像是啐出這些話。「搞得像是有人叫你們大笑!有人快死了,你們還笑得出來?」

藉著火光,我看見兩個小男孩噤若寒蟬。映射在他們黑色的眼睛與潔白牙齒上的光芒,轉瞬間熄滅了。
「快死了?爸爸快死了?」羅米洛問。

「快死了,我說了!你看不出來嗎?」

「發生什麼事了?」

「閉嘴!」

「不,羅莎。不要說他快死了。」我哀求道。我始終不能接受這種表達。在蓋丘亞語裡,任何完全健康以外的狀態,都用「快死了」來形容。對他們來說,這是第一個可能,對我而言,這卻是最後一個可能,而且我此刻拒絕接受這種說法,佩德羅不會死的。

「好像他還會活下去似的!」羅莎輕蔑的語氣讓我整個人像被抽乾了。「妳難道看不出來他要死了嗎,小姐?是妳拿針扎進他的身體,是妳殺了他。」

主上帝,我們眾人的父,如果祢從未聽見我的祈求,請祢現在就聽。聽聽她在說什麼,主啊,為了祢名的榮耀,求祢顯出祢的大能。救救他,主啊!救救他。

一隻瘦小的公雞跳上門檻,微弱地啼叫。羅米洛朝牠丟了根玉米棒子,牠撲騰著翅膀走了。現在屋子一片寂靜,只剩佩德羅微弱的呼吸聲。我們其他人幾乎不敢呼吸,等待著。

佩德羅開始乾嘔,胸腔起起伏伏,腹部劇烈抽搐。我看到他脖子上的筋撐開、痙攣,粗糙皮膚下的喉結上下滾動,他無法控制地不斷乾嘔。

「他要吐出來了!帕法!把鍋子給我!」

羅莎把佩德羅的頭按在鍋子上,他不停乾嘔,發出劇烈、痛苦的聲音,彷彿五臟六腑都要從喉嚨裡吐出來似的,卻什麼也沒吐出來。他拱起背,扭動著身子,手指緊緊抓著羊皮。主啊!讓他平靜下來,救救他。

佩德羅的發作停止了,羅莎讓他倒回床上,她襯衫的袖子已被丈夫流的汗弄濕了。

「小姐!我們會怎樣?他快死了!他要死了!小姐!妳說妳會讓他好起來!妳說會治好他,妳給他打了針。現在他要死了。」

霍吉開始放聲哭起來,羅米洛用手肘摀住他的臉,「閉嘴!」

「為什麼要他閉嘴?他的爸爸快要死了,他就快要死了,我丈夫快要死了,我們全家以後該怎麼辦?」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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