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伊莉莎白・艾略特(Elisabeth Elliot)
譯◉洪敬慧
羅莎雙手抱頭,搖晃起身子,她嘴裡唸唸有詞,漸漸變成吟誦死亡的哀歌,一如我以前聽過的。
你早上還活生生站在這裡,
就站在火堆旁。
你喝下我遞給你的玉米糊,
全喝下肚,
從未想過,我今日就要死了。
他還活著,我們心想,
然後你就這樣死在我們面前。
我的丈夫,我年輕的丈夫!
誰來照顧我?
誰要去工作?
我們以後怎麼辦,我的丈夫?
妳會找到下一個丈夫的,羅莎,總會有男人願意娶寡婦。這段時間會很艱難,我知道,但他不會死的!上帝,憐恤他吧!喔!主,為了基督的緣故,憐恤 他吧!羅莎會變怎麼樣呢?羅莎會怎麼樣?還有,主上帝,祢的工作將會如何?是祢開始這一切的,主,不是我。祢帶我來到這裡,祢回應了我的禱告,並把佩德羅帶來給我──他是祢唯一帶到我面前的人,主啊,請記住這一點。喔!主啊,請記住這一點,沒有其他人了。
不,我現在必須相信祂會醫治。祂使死人復活,祂曾治好各式各樣的疾病。那首詩歌的歌詞怎麼唱來著?……「祢的觸摸仍帶古老權能。」
「羅莎,妳願意向上帝禱告,求祂幫助佩德羅嗎?」
「向上帝禱告?」羅莎放下抱著頭的雙手,淚流滿面地轉向我,一臉茫然。
「是的,向我的上帝──佩德羅相信的這位上帝禱告。」
「禱告,小姐,如果妳想要的話。妳就禱告吧。」
「過來這裡,孩子們,我們一起禱告。」我說。
帕法、霍吉和羅米洛走了過來,在火堆旁圍成一圈蹲著。那個三個月大的孩子在陰影下睡著了。每個孩子都仔細地看著我,想知道正確的步驟怎麼做。我閉上眼睛,羅米洛大聲地用氣音說:「閉上你們的眼睛。」
「我們的天父上帝啊,祢能成就任何祢想成就的事。我們知道祢愛佩德羅,若祢願意,祢可以使他好起來。不要讓他死,主,求祢不要讓他死。他已經信祢,也服事祢,祢也知道他如何幫忙翻譯祢的話語。為了讓他能繼續服事祢,天父上帝,請讓他活著吧。為了祢名的榮耀,請讓他活著吧。因著我們愛他,主啊,請讓他活著吧。奉耶穌的名禱告,阿們。」
帕法曾聽過佩德羅禱告一、兩次,她也說:「阿們。」
從我們身後那張床,我們聽到一陣輕微的喘息聲。佩德羅一動不動地躺著,呼氣輕而淺,像一只小小的風箱,他的嘴微微張開,眼瞼下露出一線細細的眼白。羅莎不停地往火堆裡添玉米棒子和乾草,彷彿只要維持著火苗,就能延長她身邊床上那猶如風中殘燭的生命。她小心翼翼,幾乎是偷偷摸摸地挑好一小捆乾草放進去,一邊放一邊輕輕吹氣,看著小小的火舌升起。
醫學書籍上是怎麼描述藥物反應症狀的?我努力回想著細節。上面是不是寫到昏迷或虛脫呢?我記不起有沒有乾嘔或我現在聽見的喘息等描述,也許我的診斷錯了。主,但願我的診斷是錯的。也許他是因為發炎引起發燒而譫妄,盤尼西林還來不及發揮功效,說不定得再過一會兒……。
立即採取積極治療。把他送去印地烏爾庫嗎?那裡沒有醫院。診所呢?他們什麼都不懂,說不定也不收他,因為他是印第安人。不過,我們還是可以試試看。試?怎麼試?沒人可以揹他,方圓一英里內連一個男人也沒有,而且路途太遙遠了,他撐不到那裡的。他能嗎,主?我應該找人幫忙嗎?不,這太荒謬了。安靜下來,禱告吧。妳已經造成夠多傷害了。我?是我造成傷害的嗎?我的上帝!我當時是試著幫他,我是要幫他啊。
「帕法!」是佩德羅的聲音,他喊了一聲。我們嚇得跳起來。他坐起身,盲目地在周圍的羊皮上摸索,似乎在找什麼。「帕法!把我的斗篷拿來。我的斗篷,快點,帕法。他們來了!」
帕法一把抓起地上的斗篷,丟給爸爸。佩德羅睜開雙眼,眼珠瘋狂地轉動著,卻看不見我們任何一人,只是充滿了恐懼。他動了動腿,像是要從床上爬下來,然後突然轉身向後看去。他的手指緊緊抓著身下的羊皮,「帕法!小姐!天父上帝!」
「佩德羅。」我輕聲呼喚他的名字,希望能平息他的恐懼。他在害怕什麼?他是不是神智不清了?他是不是崩潰了?他知道自己要死了嗎?主啊,祢是我們的避難所,請安慰他,使他平靜下來。
羅莎一面盯著他,一面用力上下揮著那把蘆葦扇,火堆很快熊熊燒起。佩德羅不停地轉身抓撓著,拚命把眼神聚焦在某個根本不存在的東西。然後,他呻吟一聲,又癱倒在床上。羅莎的手放掉了扇子,她放聲大哭,雙手先是抱著頭,又去抓佩德羅的手臂,搖晃著身體,嚎啕大哭。她用蒜瓣磨擦著佩德羅的嘴脣,發現這沒讓他醒過來,再一次陷入了絕望。
我突然想到要量量佩德羅的脈搏。我伸手去摸他甩在床另一側的左手,他的手冰冷無力,在我手裡像是一塊乾掉的皮革。喔,佩德羅,別死在我們面前,現在還不是你死去的時候。
我把指尖輕按在他手腕柔軟的那一側,終於,我感覺到一點輕微的跳動,太輕了,太微弱了,對一個男人來說,我一時不敢確定自己是否真的感覺到脈搏。是的,又出現了,那微弱的訊號證明他的心臟還在工作。
「那是什麼,小姐?」羅莎問,看到我抬起佩德羅的手臂時,她的哭聲戛然而止。
「他的心臟,羅莎。我可以感覺到他的心跳。」
「在那裡?」
「是的。」
「怎麼樣?他還活著?」
「沒錯。」還活著。上帝救他。救他,主啊。讓心臟繼續跳動,對,就像這樣,繼續保持下去。
脈搏細若游絲,我每分鐘都覺得那心跳不過是我想像出來的。不,它是存在的,滴答、滴答、滴答……。生命的賜予者與保守者,今天賜他氣息吧,保守佩德羅的性命,主。到目前為止,他成就的一切,都是祢親手成就的。祢將他自永恆的死亡領進永恆的生命,帶他從異教的黑暗進入祢耀眼的光明。為了祢的國度,請賜給我一個靈魂,作為祢要在這個部落中賜我產業的憑據,一個恩典的成果。也是我的成果,主,我在這裡一切勞苦的果實。請憐恤他,寬容他,留他一命吧。
我發現我的腦海不斷盤旋羅莎死亡哀歌的節奏,我的禱告隨著她的哭聲反覆吟唱:「他快死了,他快死了,他快要死了。」羅莎的聲音再次拔高,絮絮叨叨地回憶佩德羅為這個家付出的一切,他早上如何出去工作,他如何沒有意識即將到來的死亡。她逐漸陷入絕望的循環,一再重複自己的絕望:她該怎麼辦?孩子該怎麼辦?然後她只能簡單地道出現實:「他快死了,他快死了,他快要死了。」
火苗漸漸熄滅,只剩下些許搖曳閃爍的餘燼。此刻太陽已西下,雞群開始進屋棲息。霍吉自個兒玩了起來,朝牠們丟稻草和樹枝,把那些已經安頓在桿子上的雞弄得咯咯叫、抖著羽毛。嬰兒啼哭了起來,羅莎停下了哀歌。她把孩子從吊床上抱出來餵奶,然後重新回到佩德羅身旁,坐在地板上,再次哀嘆吟唱。
帕法和羅米洛靜靜地坐在漸濃的夜色中。他們的父親即將離世。他們的一切,包括生命,都仰賴他。父親是他們對抗飢餓、赤身露體與白人的堡壘,他們有多了解這些?
佩德羅的手不時抽搐,他的頭以一種怪異的角度向後仰去,我試著把他的頭扶正。奇怪,他的頭在我手中竟是這麼沉甸甸的。我輕輕挪了一下,感受著重量。親愛的佩德羅,我該怎麼做?我該怎麼做?再次檢查脈搏,看看它是否正常。滴答……有嗎?不……有嗎?……有,沒有……滴答,有了!微乎其微的一絲跳動。我確定我感覺到了。是的,他還活著──他的眼睛張開了。
佩德羅的頭又垂到我剛才挪開的位置,他的眼瞼微開,下巴前後動了幾秒,然後他深深吐了一口氣,便一動也不動了。
「羅莎。」我說。她猛地轉過頭,直勾勾地盯著我,眼神宛若野獸般充滿恐懼與仇恨。然後她自地上跳起,尖叫著撲在丈夫的身體上。那嬰兒仍被她抱在一隻胳膊裡,他也開始叫了起來。帕法、霍吉和羅米洛擠到他們死去父親躺著的獸皮旁邊,他們雙眼睜得大大的,在昏暗的火光中閃閃發亮。 (第20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