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不可雕刻偶像|第21章

No Graven Image 21

作◉伊莉莎白・艾略特(Elisabeth Elliot)
譯◉洪敬慧

這時天色實在太暗,我根本看不清路在哪裡,但我必須加快腳步。我幾乎是用跑的,胡亂地落腳,結果被碎裂的土塊絆倒,扭傷了腳踝。回家的路,從未如此漫長。我拚命向小鎮奔去,彷彿要把它拉向自己,不停地奔跑、再奔跑,試圖把山拋在腦後,也把那間小泥屋不斷向後推開。

「跟隨那位牧人,瑪格莉特。祂知道路在哪裡。」

現在已經太遲了。我睜大雙眼,努力看穿這片漆黑,想找到下方那個小鎮的燈光。路到底在哪裡?通往鵝卵石路的路口呢?是這裡嗎?快啊!

我聽見附近有一隻羊在叫。我上氣不接下氣,對腳下的路感到有些陌生。這條熟悉的路上,每一道車轍、每一顆石頭我都瞭如指掌。我最好停下來,但沒時間了。沒時間停下來。那野獸般的眼神,那狂亂的尖叫,那無庸置疑的屍體──這些真的在追著我嗎?不,他們還在後方的小屋裡,現在已經遠在山上了。停下來吧,妳已經迷路了。

我在小路上站住,一動也不動,想聽清楚周圍的動靜,卻發覺自己氣喘吁吁,雙腿不停地顫抖。過了一會兒,我才意識到周圍一片死寂。夜晚靜謐而寒冷,星辰彷彿令人畏懼的監視者,在我頭頂盤旋。這個時間我本該走到岔路口,卻不知怎地錯過了。又傳來一隻羊的哭叫聲──像是遭到拋棄、人聲般的哀鳴,讓我想起羊群聚居的地方。我離家不遠了。我知道該轉往哪條小路。快,最好再跑起來。

這點星光不足以讓我看清任何我認得的事物,然而在我的右側,有一道彷彿撕裂夜幕的鋸齒狀橙色裂口,山丘上燃起了熊熊大火。那一定離我很遠,我想,所以應該在東邊,而我正往北走,那就是我要去的地方。一定是某個印第安人在燒自己的牧場。火勢像一條細長的龍,在夜色裡顫抖著緩緩爬行。

(繪圖/劉聖秋)

我再次上路,走得很快,沒多久便聽見一聲狗吠,然後看見一盞燈、兩盞燈,接著小路變成鵝卵石路。我拚盡全力地跑起來,也許還有時間。

有時間做什麼?我抵達家門口,在漆黑裡笨手笨腳摸索,大力拉著門閂,恨不得把它從螺絲上扯下來。打開了,我跑到門口,手卻顫得厲害,鑰匙插不進鎖孔。

「妳不要害怕,因為我與妳同在;不要驚惶,因為我是妳的上帝。」還與我同在嗎?還是我的上帝嗎?

不,太遲了。好了,鑰匙轉動,門開了,我衝進房子,打開所有的燈,頹然無力地坐在桌旁。

家裡一切都和我離開時完全一樣,地板上的拼花地毯,那些在我眼裡早已不再拙劣的椅子,還有印花桌布、茶壺與瑞士製的鐘。不過鐘沒在走了,是我忘了上發條?還是正如我所感知的,發生某種宇宙性改變,象徵一些事情該結束了?我拿起時鐘,為它上發條,搖了搖,然後仔細聽,還是沒有滴答聲。好吧,我想,然後把它擱在桌上。這樣倒給了我時間重新開始,緩慢地、仔細地梳理一切。

肯定有辦法挽回的,結局不會是這樣。還沒結束,回去,然後換個方法。一定要做好,為了上帝的緣故,這次一定要做正確的事。是因為藥物嗎?鏈黴素有發揮作用嗎?不、不,妳必須追溯到更久之前的過去,一定有其他原因。妳一定是錯過了什麼召喚,還是妳違背了祂的旨意?十幾條控訴逼近眼前。不,我拒絕屈服。我怎會聽不見那呼召我的聲音?什麼樣的牧者會讓這種事情發生?沒有人比我更專注地聆聽、禱告、懇求、乞求上帝指引,顯明祂的道路。呼召已臨到,道路已開,事工已經有所進展。我違背了祢的旨意嗎?真的違背了嗎?究竟在哪裡違背了呢?上帝現在是不是放棄我了,祂是不是叫我「滾開」?印第安人與我決裂,羅莎以仇恨刺傷了我。

這四面牆依然矗立。我的家,是我探訪完印第安人後的安歇之處。屋子仍在,我在這裡,他們抓不到我。沒人可以找到我,不過上帝可以。哪裡有可躲避祂的避難所?我本想把這個家獻給祢!我之前獻上的祭物又算什麼呢?喔,無可言喻、冷言冷語的上帝,祢戲弄我們的獻祭,徹底摧毀我們為記念祢名而築起的祭壇,那卑微而充滿希冀的祭壇!祢是在嘲笑我嗎?為什麼祢要讓他死?為什麼祢讓我殺了他?喔,上帝啊!我來是要帶給他生命──祢賜的生命,卻奉祢的名毀了他。

外頭路上傳來一頭驢子噠噠的蹄聲,我聽到鞭子抽打與一名印第安人的聲音。而後又是一陣安靜。我看著眼前桌上的聖經,才要拾起它,手又垂了下來。我再也無法從裡頭找到答案了。所有事情都沒有按我預期的發生。上帝現在沒有什麼要對我說的。說到底,祂在哪裡呢?

這個問題,在我看來無異於宣告自己是個無神論者,我卻仍坐在桌邊等待答案。誰來回答?若非上帝自己,又會是誰?好吧,我就等祂。也許祂會把我擊殺,不,不太可能。祂現在恐怕根本不想理我,或許祂早就忘了,又或許祂會從旋風中回應我,為自己辯護,解釋一切。不,我可能早已誤入歧途,再也聽不見祂的聲音。

我現在該怎麼辦?泡杯茶,做點什麼,看看有沒有辦法──水還能像以前一樣煮開嗎?這麼安靜!怎麼可能還像從前?這房子怎能像今早一樣洋洋得意地矗立,毫無變化,所有東西都井然有序,安靜、整潔、渾然不知?僅有那只鐘停了下來。

起點,然後終點,我的事奉已至盡頭。我以為這是上帝的工作──我為了祂來到這地。我曾大膽地相信這是祂賜給我的機會,我為此賭上了性命。我滿懷信心投入,但現在……結束了。俄梅戛,上帝啊!我的上帝!

「小姐!」我從椅子上跳起來,是帕法在門外喊著:「瑪格莉特小姐!」

我踉蹌著走到門口開門,「帕法!」

「媽媽問妳有沒有蠟燭?給我們為爸爸守靈。」

蠟燭。為爸爸守靈。這兩個具體的要求迎面而來,讓我原本搖搖欲墜的心神,又找到了著力點。我有蠟燭嗎?

「有的,帕法,我應該有。進來吧,我去找一下。」我在廚房櫥櫃裡找到幾根蠟燭,拿了出來。我的心彷彿遭重錘擊中,我意識到,如果不是我,他們就不需要蠟燭。佩德羅根本不會死。

(繪圖/劉聖秋)

「那麼,晚安,小姐。」帕法說:「願上帝賞賜妳。」她轉身要走。

「晚安,帕法。」我為她開門,看見羅米洛在黑暗中等她,她不會獨自一人回家。我正要將門關上,羅米洛喊:「小姐。」

「什麼事,羅米洛?」

「小姐──我們要守靈,媽媽想……媽媽說,妳可以來嗎,和我們坐在一起?」

可以,我想。我做得到,我可以去,和他們坐在一起。 (第21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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