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不可雕刻偶像|第22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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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伊莉莎白・艾略特(Elisabeth Elliot)
譯◉洪敬慧

假如我拒絕羅米洛和帕法,不去為他們父親守靈,我可能會失去自己在高地印第安人之間的地位,也許還有作為宣教師的一切,只是當時的我並不清楚。我不是深思熟慮後才決定要去,僅僅因為孩子們帶著需要來找我,我就陪他們去了。現在看來,當初的決定是對的,那確實是上帝的聲音,平靜而輕柔地說:「我是俄梅戛。」或許,即便我拒絕了孩子們,祂仍會包容我,帶我走上別條道路。祂實在有豐盛的慈愛。我只知道,我很高興能參與守靈儀式,也很感恩我當時人在印地烏爾庫的家。

今天陽光燦爛,正如眾所皆知,早晨幾乎總是如此。雄偉的欽博拉索山因此閃閃發光,它那耀眼的山峰直指穹蒼,提醒我群山的力量也屬於祂。

守靈儀式中,唯一的光源來自我們攜來的兩根蠟燭,一根擺在佩德羅的頭旁,一根置於他的腳邊。羅莎在昏黃的燭光下俯伏在他身旁,烏黑的長髮垂落在他臉上,她泣訴著死亡的哀歌,直到黎明時分傳來公雞啼叫。人們從山的四面八方趕來,湧入這悶不透風的小房間(燭光因缺氧而搖曳),哭了一會兒,交談著,默默坐在黑暗裡,直至其他哀悼的人到來,便必須再次哀號一會兒。只要有親戚來,羅莎就會揭開蓋在屍體上的布,每當她這麼做,那張面容就會看起來更年輕一些,輪廓更明顯,深茶色的膚色逐漸蒼白。

我發現自己的目光無法從那張臉移開。我與佩德羅第一次見面時,那張臉毫無表情,然後隨著時間推移,那張臉漸漸露出羞澀的友善、信任、興趣、熱情、喜悅──如今那張臉不再起變化了嗎?連肌肉最輕微的抽動、一根眼睫毛脫落都沒有了嗎?羅莎再次蓋住他的臉,我從未見過她動作如此溫柔,然後她又一次揚起雙臂,搖著身子吟唱著。當公雞啼鳴之時,黑暗仍籠罩東邊遙遠的山脈,前來哀悼的人一個個起身,收拾好他們的斗篷與裙擺,走到屋外,穿越乾裂的田野去幹活。幾個男人留下來,等待棺材從鎮上運來。他們將遺體放入棺材,又守了一夜。隔日早上,我看到長長的隊伍往村子走去,四個男人將木棺扛在肩上。

(繪圖/劉聖秋)

我跟著他們去到那座小墓園裡的印第安人區。他們的親戚僱了幾個專門送葬的人,都是一些貧窮的白人,他們知道該唸什麼禱文,身上也都帶著念珠,雙方說好用來交換一些玉米和奇恰酒。

帕法靜靜地站在已挖開的墓穴旁,一縷陽光穿過她頭上寬大的氈帽帽緣,落在她的顴骨上。當繩子將棺木輕輕縋入土中,我看到她睫毛上有淚光閃爍。當泥土傾倒在棺材上,並踩得嚴實,她用披肩緊緊裹住手臂,把鼻子埋進臂彎裡,肩膀因抽泣而不停起伏。羅莎一如預期地在墓前放聲痛哭,葬禮結束後,她默默帶著孩子們回家,繼續過上帝給她安排的人生。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終有一天會住進印第安人的房子。即便在印地烏爾庫,人們也會時不時來拜訪我。我去探訪他們時,他們要不是像往常一樣無話不談,就是沉默不語。如果他們開口,通常都會提到佩德羅的死,以及我在這件事扮演的角色。我們對這話題始終沒有閉口不談的默契,如果他們閉口不談,也和之前的沉默大同小異。有些人和以往一樣充滿敵意和猜忌,不過我想也僅止於此;有些人則是慢慢地不再那麼矜持,如曼紐艾拉,她問我能否讓她家中的孩子加入識字班,與佩德羅的孩子們一起。我仍然教一些課,當然不是多正式的課程。孩子們現在會來我家,在他們想來的時候,我們會在露台上打開書本,如果人數太多,就在圍籬內的空地。有些孩子進步神速,然後突然中斷,不再出現了。也有一些每個禮拜都來的孩子,儘管希望與熱情不減,卻什麼也沒有學會。或許識字班終究會結束,上帝知道什麼時候。

至於聖經翻譯,當然,沒有線人幫忙,我無法有任何進展。當佩德羅過世時,上帝就知道會是如此。我沒有繼續寫代禱信,因為我的事工已經沒什麼好報告的。佩德羅離世的那晚,我做的一切彷彿都已成了定局。如今,在日光之下,我意識到自己先前的想法部分正確。如果上帝不過是我的同夥,那麼祂背叛了我。但另一方面,如果祂真的是上帝,那麼祂放我自由了。

我發現我沒辦法再像以前一樣,有條不紊地為人生安排一系列目標明確、效果顯著的工作項目。我沒辦法再把這項行動稱作「有用的」、那項稱作「沒有用的」,因為這兩種分類經常顛倒,而且更多時候我根本不知道該貼上什麼標籤。畢竟,最終不論是事工本身,還是如何評價,都是上帝的事。
前幾週的某日,我又走進村子裡的墓園,到佩德羅的墳前。放在那裡的紙花已然褪色,沾滿了塵埃。土堆也略顯下陷,但在墳墓頂端,有人立起一個簡單的木十字架,漆上白色,上頭用鉛筆寫著「佩德羅‧欽布」,以及他去世的日期。

一切都未曾改變。頭頂的天空依然廣闊湛藍,群山靜謐環繞。除了泥牆外頭傳來幾隻羊的叫聲,以及路上傳來好似孩童吹排笛的細微聲響,其餘再無動靜。

一切都恰如其分。我發現自己孤身一人──羅莎不在這裡,她在家裡忙著自己的工作;麥當納夫婦、琳恩,還有遠在其他地區的同工,各自有託付他們的任務,將來要一一交帳;那些在家鄉為我禱告的人,也許此刻仍持續在禱告,而那位聽禱告的主,自然知道要給人們什麼答案。至於我,獨自站在上帝面前──事實上,我感覺那天早上是生平頭一次站在上帝面前直接與祂連結,如同摩西當年目睹燃燒中的荊棘。只不過,我眼前的景象沒有那麼戲劇性。我目光所及的僅是一座乾掉的土堆,以及一支可憐的小十字架,上頭用鉛筆潦草地書寫。

(繪圖/劉聖秋)

十字架究竟是什麼,得以開闢一條通往上帝的路?我想,在十字架的真實裡,我第一次看清自己的身分。我過往曾經想像佩德羅這個高地印第安人,會成為基督徒、聖經譯者、十字架的戰士,因為我瑪格莉特‧斯帕霍克來到這裡。他是我的事工計畫,是我冠冕上的榮耀,然而,現在我眼前立著的卻是另一支十字架,寫著名字、死亡日期,標記一個死人長眠於此──因為我瑪格莉特‧斯帕霍克來到這裡。

那上帝呢?祂又是什麼樣的存在?「我與妳同在。」祂曾這麼說。在這種情況與我同在嗎?祂任由佩德羅死去,或者──我當時無法否認,現在也無法否認這種可能性──祂可能讓我親手害他喪命。那麼,祂如今要我敬拜祂嗎?我當時在墳前這麼問自己。

我躺在草地上,看見一隻禿鷹在頭頂的高空盤旋,俯瞰著冰霜覆蓋的山峰、湖泊與寧靜山谷。那孩子再次走過門前,悠悠地吹出笛聲。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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