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瑟
當我們談到信仰是一種關係，而不僅是神學命題時，會自然浮現這樣的問題：這種關係，是否可能進入一種更深的確信？還是說，我們永遠只能在不確定的張力裡徘徊？我想可以用使徒保羅在書信中多次提到的「認識」、「知道」來談談。
「求我們主耶穌基督的神，榮耀的父，將那賜人智慧和啟示的靈賞給你們，使你們真知道祂。」（以弗所書1章17節）我們或許都熟悉這種「知道」──知道神的屬性，知道救恩的結構，知道信仰的邏輯，這種知道是可以學習、積累、甚至檢驗的，在信仰中有其必要的位置，也為我們提供清晰的邊界與方向。
但是，保羅所說的「真知道」，顯然不止於此。這種知道，不是簡單知道關於祂的知識，而是生命參與產生的認知，是在深交關係中生成的確信。這種知道，是聖靈內住後使人知道祂的恩召有何等指望，在聖徒中得的基業有何等豐盛的榮耀。這種知道，是軟弱之人經歷那復活的大能，甘願順服祂的帶領，並在祂的同在中得著安慰與堅固。這種知道，不是一次的領悟，而是在禱告、等候與經歷中不斷加深的確信。因此，對神的認識，不是在遠處觀察，而是在關係之中增進。
我們若回望自己的信仰歷程，應該會發現這樣的經驗並不陌生。我們都曾在某些禱告中，內心感到深沉的安定，即使還沒有得到明確的答案；我們都曾在某些困境中，相信祂必然會拯救我們脫離，即使還未理解祂的旨意。即使我們未曾看到祂的作為，卻仍然選擇信靠，不放棄對祂的仰望。當某個呼召來到，我們帶著不確定邁出一步，事後才意識到那一步就是更加認識祂的開始。這些時刻，或許並不總是強烈、清晰，甚至有時難以言說，但它們仍指向一個事實：我們不只是相信神，我們還在逐漸認識那位神。
然而，這種關係中的認識與神學上的認識是不同的。神學提供我們邏輯上的確信，使我們能夠清楚地表達我們相信什麼，但關係帶來的是一種存在性確信，使我們逐漸確認我們所信的是誰，即使無法以邏輯解釋清楚。
神學上的確信，往往依賴完整的資訊與無矛盾的體系，而關係中的確信，常常是在生命不完全中形成。關係中的確信不是因為我們已經解決了所有問題，而是因為在持續的互動中，我們逐漸確認了「那位是誰」。正如人與人之間，很少以邏輯證明來建立信任，而是在一次次回應、等待、誤解與和解之中，慢慢形成一種深層的「知道」；信仰中的「真知道祂」，也是如此。
這也代表，我們需要重新理解關係中確信的意義。關係中的確信，並不等於沒有疑問，也不等於始終清晰，相反地，這種確信常常與疑問同行，與模糊並存。關係中的確信，不是一種靜態的擁有，而是一種動態的穩固，在關係之中逐漸建立、加深。因此，我們確實可以對神產生更深的確信，但這種確信不是完全掌握神學之後的結果，而是關係不斷深化後結出的果實。我們不否認神學在理性層面對信仰的幫助，但使人真實信祂的，往往是在關係中的經歷。
正如進入大馬士革前的掃羅，學貫「兩希」（希伯來文、希臘文），知識淵博，但即便他熱心事奉神，對神仍然停留在有限的認識之中。直到復活之主向他顯現，他的生命才真正翻轉。又如那些跟隨主多時的門徒，聽過教導、見過神跡，卻在十字架前四散逃離；直到復活的主顯現，他們才真正經歷祂的大能，得著見證福音的勇氣。在這些過程中，恩典與信心彼此交織。恩典，帶我們進入與神的關係；信心，使我們即使尚未完全明白，仍然願意繼續停留、回應與跟隨。恩典增進信心，信心證明恩典，而正是在這樣持續的互動之中，「真知道」逐漸實現──我們的信仰悄然轉變，不再只是「我知道祂」，而是「我確信祂」。
我們在與神的關係中被建立後，即使面對生命中的不確定，也不會輕易離開。因為我們確信的不只是某些答案，更是那位向我們顯明自己的主。即使仍有疑惑，我們也能在關係之中繼續仰望祂的恩典，在不確定之中等候祂的帶領與呼喚。
於是我們漸漸明白：信仰的確信，不是我們抓住了答案，而是我們被一段真實的關係抓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