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文走廊】《不可雕刻偶像》插圖作者的信仰旅程

揮灑過程充滿糾結和靈感

文圖◎劉聖秋

文字到畫面的旅程

還記得2023年為小說《不可雕刻偶像》(No Graven Image)畫下的第一張插圖:寒冷而安靜的火車二等車廂內,一位趁著列車停靠月台時上車的印地安婦人,向女主角兜售她親手製作的紙製小提包。

在將構思化為第一筆線條的兩天前,我接到編輯詢問,十天後開始交稿,大約是一週一期的節奏。但當這些碳粉線條在筆記本逐漸匯聚成粗略的人物與場景時,我才意識到這份工作的複雜:1960年代的時代背景、美國籍女主角、南美蓋丘亞文化、厄瓜多山線鐵路,甚至小販手中的提籃,都要從混沌中把形象搭建出來,呈現必要的細節。這不只是繪畫,更是一場跨越時空與文化的轉譯。

故事背景安地斯山脈,我並非全然陌生,十多年前,我曾在那裡停留一個月。那是一段短暫卻深刻的時光。高地空氣稀薄,走幾步路就會喘,夜裡寒意逼人,破曉的山徑卻異常美麗,潮濕的落葉在魚肚白的魔幻時刻會一齊反射出點點藍光。

我記得在一個隨山路搖晃的Combi小巴士車廂內,有位戴費多拉帽(Fedora Hat)的女孩,她的帽冠裝飾折疊式的綢緞飾帶,不時地從前座轉頭對著我們微笑。有次在當地傳統市場,我們在一個白磁磚檯面的麵攤旁張望時,正在用餐的男人匆匆吃完,把長板凳讓給我們。徒步走訪印加古道,壓隊的蓋丘亞年輕嚮導常對我邊說邊演地介紹景物。語言的隔閡讓我們的交流極為有限,但某種連結卻在那樣的情境中建立起來,人與人之間,不一定要靠說話才能靠近。

那段記憶,成為我繪製這部連載小說插圖時最重要的依據。小說裡的情節,可以閱讀,可以想像,但那裡的風土、氣息和人們的氣質、姿態,卻只能從記憶裡慢慢打撈。

在重現與臆想間往返

從文字到圖像,是一種翻譯的過程。每一期連載,我都要在有限的篇幅裡,為一段故事找到一個畫面,如同替故事留下定格的片刻。最初,我認為挑戰只是繪畫技術和時間壓力,然而畫得愈久,愈發現困難不在於怎麼畫,而在於是否理解。

我曾經為蓋丘亞文化垂直分娩的方式反覆查找資料,試圖貼近真實,也曾為一個慶典場面猶疑甚久,因為小說的描述與我收集到的資料不吻合。介於公車和旅行車之間的「克雷地福」(colectivo),同樣是一個即使搜尋到圖片也未知是否符合時代背景的難題。有幾次,我甚至懷疑自己是否有資格描繪這樣的故事,我對那片土地的認識如此有限,插圖會不會只是傳遞錯誤的理解?

這樣的不確定,並沒有隨著時間消失,反而成為這三年間反覆出現的提問。插圖於是變成一種不斷嘗試理解的過程,從造境和氣氛、服飾和場合、人物的心境,到言外的象徵、延伸情節的臆想,漸漸不再只是重現故事。

這段歷程,也與我的生活緊密交織。連載開始不久,我經歷了父親的離世,許多理所當然的事突然失去重量。畫圖在那段期間變得緩慢,但連載的節奏仍然持續,每期寄來的《台灣教會公報》,像一份穩定的存在,召喚我重回軌道。

記得有一晚,我對著草稿思考如何表現一個逆光站立的人物,最後決定捨棄渲染情緒的暈黃色調,採用降低明度的方式表現。完成的那一刻我同時理解,情感不需要被強調,它們本來就存在。

在不確定中同行

也就是在那段時間,我開始重新思考許多事情――關於成就、關於效率、關於所謂「完成作品」的意義。曾經我以為,被看見、被肯定、穩定產出,是衡量工作表現的標準,但在那些失落和混亂之中,這些標準逐漸鬆動。畫圖不再是向外證明什麼,而更像是一種與自己相處的方式。

後來,我的生活裡多了兩隻貓,牠們的到來,帶來一種非常明確的日常節奏:餵食、清理、陪伴。牠們不理解截稿日,也不在意畫得好不好,只是用撒嬌時的呼嚕聲,提醒我此刻的存在。有時畫著,看到牠們蜷在調色盤邊睡覺,會突然覺得,成果或許並不是最重要的事。

於是,這三年的插畫事工,逐漸從一項任務變成一段陪伴。它陪我經歷失去,也陪我適應新的生活節奏。它沒有給我明確的答案,卻讓我在一次次的繪製過程裡,悄悄改變了我對信仰的理解。過去我總將信仰理解為方向與確定性,但在這段時間,我更多經驗到的是一種在不確定之中仍然持續的同行。當一個圖像還在混沌中抓取靈感,當生活節奏如風浪擺盪,仍然選擇坐在桌前,一筆一筆地畫下去――那樣的時刻,就像一種禱告。

如今再回頭看這些插圖,也許意義不在於是否精準再現一個遙遠的故事,而是在一次次試圖理解的過程中,我也慢慢改變。不只看見故事,也看見自己,以及那份在安靜中持續存在的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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