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露西・S・R・奧斯汀（Lucy S. R. Austen）
譯◎無名者
《不可雕刻偶像》（No Graven Image）於1966年首次出版時，似乎極少人真正理解這部小說。大多數評論都試圖淡化它的尖銳性，將它包裝成一個令人感到溫暖的故事。但事實並非如此，這是一本扎心的書。
首先，這本書向基督徒、基督教機構以及宣教事工提出一些極具挑戰性的問題：為上帝犧牲究竟意味著什麼？我們必須為上帝獻身到何種地步？我們幫助窮人的方式是否真的有效？我們如何在滿足物質需求與靈性需求之間取得平衡？我們如何向人傳揚耶穌的好消息？宣教工作的目標是什麼？一個人應當如何成為宣教師？什麼是有用的工作？什麼又是徒勞的？在世上度日時，我們又該如何分辨兩者？
這些都是極為重要的問題，不僅在書中如此，對我們每個人的生命亦是如此。這些問題的答案，往往不會讓小說中的人物有絲毫的體面。而倘若我們願意花些時間反覆思想（且倘若我們誠實面對），這些答案也未必會讓我們體面到哪裡去。
上帝究竟是誰？
然而，這些都還只是比較容易面對的問題。這部小說的核心問題，根本不在於我們自己或我們的工作，這也是我們人生的核心問題，如果我們想要活得有意義的話。核心問題歸根結柢是：上帝是誰？而我對於祂的認知，與祂真實的樣子又有多少相符之處（如果有的話）？
在書中，瑪格莉特・斯帕霍克很早就面臨這個問題。「如果妳發現妳的工作徒勞無功，」有人問她：「妳對上帝的看法會有什麼改變？」這個問題後來在書中的高潮再次出現，而且變得更為迫切──當佩德羅死去，瑪格莉特一切崇高的理想都徹底破滅。
形式雖有不同，但我們每個人一生都在面對這個問題。如果你無家可歸，你對上帝的認知會如何改變？如果你罹患痛苦且不斷惡化的自體免疫疾病？如果你最好的朋友在車禍中喪生？如果你的丈夫或妻子出櫃，承認自己是同性戀？如果你的孩子背棄信仰？
上帝真的可信嗎？即使我們的人生分崩離析？這是個難題，或許是所有問題最難的，而《不可雕刻偶像》沒有給現成的答案。《不可雕刻偶像》之所以是好書，甚至堪稱偉大的作品，原因即是它道出人生的真相。基督教小說家通常很難做到這點，就像約伯的安慰者，他們似乎覺得必須維護上帝的名聲。但聖經教導我們上帝掌管人生一切，而人生往往非常、非常艱難。因此，無論我們如何看待上帝，都得承認祂要求我們死，不只一次，而是反覆多次。這既艱難又可怕，既孤獨又痛苦。
對伊莉莎白・艾略特（Elisabeth Elliot）而言，《不可雕刻偶像》裡的問題並非沙發上的閒聊。1973年12月7日，她第二任丈夫艾迪生・雷奇（Addison Leitch）過世三個月後，她在日記中寫道：「大牧者在祂的羊群準備好時，緩慢而謹慎地領牠們進入幽暗的山谷與溝壑。羊會在其中一個山谷發現，自己似乎與其他羊群隔絕了。牠感到孤獨，或許因誤解而遭排斥，或許某種孤立，而牠必然會領悟到牧羊人是牠需要的一切。」
日記接著列舉艾略特的幽暗山谷與深淵。她初次前往厄瓜多宣教時，為了翻譯聖經學習印第安人的科羅拉多語（Colorado）。她祈求有人幫助她，上帝便差派馬卡里奧（Macario），他也許是當時世上唯一同時精通西班牙語與科羅拉多語的人，而艾略特諳西班牙語。但不久之後，馬卡里奧就被殺了。她後來在日記寫道：「所有那些回應禱告而賜下的奇妙恩典，被突然且殘酷地收回了。」儘管遭遇這看似毫無意義的悲劇性損失，艾略特仍繼續前行。一年過去，她完成科羅拉多語的初步分析，累積數千張詞彙卡，並編製一套科羅拉多語字母。但隨後她所有資料遭竊，一年心血付諸東流，「被拆毀了。」她說。
她的第一任丈夫吉姆・艾略特（Jim Elliot）也有類似的遭遇。他花了一年時間在叢林重建一個宣教據點，卻在一夜之間被突如其來的洪水摧毀，「這是無條件信任的考驗。」
隨後發生的事，讓年輕的伊莉莎白・艾略特進入美國人的視野。1956年4月，艾略特夫妻倆結婚僅27個月後，吉姆與另外四位弟兄試圖向瓦歐拉尼印第安人［Waorani Indians，當時宣教師誤以為是奧卡人（Aucas）］傳福音，被他們用長矛刺死。她的日記說，「十字架的意義」此後「從理論變成了現實」。艾略特祈禱上帝差遣人向瓦歐拉尼人傳福音。兩年後，她與其中一位殉道弟兄的姊妹瑞秋・聖（Rachel Saint）顯然正是被差遣的人。然而，與瓦歐拉尼人同住一年後，她帶著年幼的女兒返回美國。日記裡只簡單寫著：「離開奧卡人，放棄我的目標與名聲。」
這會結出什麼果子呢？
吉姆死後13年，艾略特嫁給戈登－康威爾神學院（Gordon-Conwell Theological Seminary）教授艾迪生・雷奇。四年後，儘管他們持續禱告，他仍因癌症緩慢而痛苦地離世。在那個寒冷的12月，艾略特在日記中稱之為「又一次自我的死亡」並問：「這會結出什麼果子呢？」
四年後，她在一篇雜誌文章中寫道：「我的人生經歷並不足以讓我推論出上帝必然是良善、恩慈且憐憫的。一位丈夫被殺，另一位丈夫的身心靈因癌症而崩解，這不會是你們所謂見證上帝的愛。事實上，許多時候看起來恰恰相反。但我對上帝之愛的信任，並非出於推論或直覺，乃是出於信心。我們必須承認，能夠領會上帝在祂的愛中掌權作王，這是足以戰勝世界的信心所帶來最後也是最高的勝利。」
這正是《不可雕刻偶像》的核心。我們的人生，由我們認為好的事件與境遇及認為壞的事件與境遇交織而成，禱告會以我們想要的方式得到回應或未蒙應允。有時我們在最後一刻獲救，有時我們想像中最可怕的事被允許發生。若我們憑境遇來判斷上帝是否良善，那麼遭遇不幸時，我們該如何看待呢？我們是因罪受罰嗎？上帝真的反覆無常、殘忍無情嗎？但若我們信靠聖經關於上帝的啟示，我們便知道祂為屬祂的人預備美好的計畫，祂與我們同在，祂愛我們如同父母愛他們的小孩。
當然，上帝並不總是照我們渴望的方式保護我們。在希伯來書11章，這位上帝使祂的百姓得勝、堵住獅子的口、撲滅烈火、使軟弱變剛強、叫死人復活，也容許祂的百姓被監禁、受酷刑、遭嘲笑、被鞭打，甚至被處死。祂從未告訴我們為何拯救一些人，卻不拯救另一些人，但我們可以選擇信靠祂告訴我們的：祂深愛祂的兒女，至深、至誠、直到永遠，即使在我們的苦難中，祂也在作成我們無法想像的善。
上帝值得信賴嗎？
伊莉莎白・艾略特的一生，一次又一次走過她日記所說的那些幽暗山谷和溝壑，這正是這本書強而有力的原因之一。它不僅揭示生命的真理，而且這真理並非膚淺而未經考驗。上帝值得信賴嗎？我們每個人的人生起伏都取決於這個問題的答案。而這裡有個答案，並非來自主日學課本，也非來自哲學教科書，而是得自艾略特的一生——她那飽經雕鑿的人生。
山谷越發幽暗，溝壑越發寂寥，狼嚎聲在我們周圍此起彼落。上帝值得信賴嗎？真的嗎？伊莉莎白・艾略特的答案在本書首次出版時已擲地有聲，如今依然振聾發聵：
如果上帝不過是我的同夥，那麼祂背叛了我。但另一方面，如果祂真的是上帝，那麼祂放我自由了。
祂實在是大有憐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