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圖◎Dorothy
日本宮城縣及其縣廳所在地仙台市，給人的印象常是牛舌、溫泉與雪景。然而，真正走進這片土地後，我記住的不只是名產與景點，而是一次次與「時間」相遇──海浪雕琢千年的島嶼、地底封存的兩萬年前人類遺跡、狐狸自創世以來未被馴化的野性，以及風雪在漫長寒冬中形成的樹冰奇景。
這趟旅程，像是在不同刻度的時間裡穿梭，從分秒必爭的人間匆忙，到萬年的地景嵬然不動。
松島
千年風浪的雕塑
位於宮城的松島是散落松島灣約260座島嶼與岩礁的總稱，與廣島縣宮島、京都府天橋立並列日本三景。這些島嶼名副其實，多被松樹覆蓋。其成因是冰河時期結束後全球暖化，海平面上升，淹沒了原有的丘陵地與河谷，地勢較高的地方於是變成如今的島嶼，又經過數千年風浪的刻蝕，形成如今多島海的景觀。若包含已崩落或因填陸消失的部分，甚至可能接近300座。
松島灣因地殼沉降與海平面變化形成溺灣地形，在光影與潮汐之下呈現不同樣貌。據說江戶時代的俳人松尾芭蕉於1689年造訪時，對眼前景象震懾，竟至無俳可作。
我們一家搭乘新幹線（JR）到松島海岸站，一出站便被熱情的叫賣聲包圍。販售遊覽船票的叔叔、阿姨熟練地招呼遊客，昭示著這裡的旅行必須從登船那刻開始。
遊覽船緩緩駛離港口後，散落松島灣的島嶼陸續映入眼簾。凝灰岩島嶼經海浪長年累月侵蝕後，形成了千奇百怪的造型，有的岩壁穿出天然孔洞，有的能看見松樹自岩縫中頑強地生長。船上廣播不斷介紹著各島名稱與典故，可惜只有日語，我們鴨子聽雷，只能一邊翻閱地圖和觀看影片，一邊對照風景，猜測眼前是哪一座島。
除了島嶼景觀，海面上也能看見大片牡蠣養殖區。松島的牡蠣養殖已有300多年歷史，冬季正值盛產時節，街上幾乎每走幾步就能看到牡蠣餐廳，甚至有吃到飽方案。
我們隨意挑了一間飄著炭火香的店家。牡蠣生、烤、炸三吃上桌，一口咬下，蚵肉極為肥美，濃郁的海味在口中爆發，配上暖呼呼的湯麵，瞬間驅散海風吹來的寒意。
飯後經過一間擺放巨大竹葉魚板模型的店鋪，供人DIY炙烤，裡頭擠滿了遊客。竹葉魚板是仙台特產，將魚漿塑成竹葉形狀，直接吃已十分美味，炙烤後多了一點焦香味。只見大家無不屏氣凝神盯著烤網，深怕一不小心就烤焦了。烤到魚板表面呈現金黃色後，咬下一口，魚肉的鮮味和Q彈紮實令人吃得心滿意足。
吃飽喝足後，我們沿著海岸散步，遠遠地就看見醒目的朱紅色大橋──福浦橋。全長252公尺的福浦橋連接本島與福浦島，橋旁一塊牌子寫著「日本台灣友情之橋」，引我駐足。原來，2011年東日本三一一震災後，福浦橋橋墩曾嚴重受損，幸得台灣日月潭觀光船行業捐款，於隔年修復完成。這座橋跨越國界牽起人與人的心，成為日本和台灣友好的象徵，不僅是壯觀的建物，更承載著溫暖的情誼。
福浦島是縣立自然公園與自然植物園，島上生長著300多種花卉、植物及樹木，設有多個展望台，可從不同角度俯瞰松島灣。告示牌建議的兩條路線分別是30和50分鐘，我們則隨意走走。
雖然只有短短一天，但我已領略到松島的美不只是景色，還有歷經天災後仍然強韌的生命力。海浪日復一日侵蝕岩石，形成今日的松島奇景。許多生命的塑造也並非一夕完成，而是在漫長時間裡被苦難與恩典反覆雕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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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王島型似仁王（金剛力士）端坐叼著菸草。 富澤遺跡
兩萬年前的篝火堆位於仙台太白區的富澤遺跡保存館，又名「地底之森博物館」，是意外發現的寶藏。1980年代原本預定在此興建小學，沒想到開挖時竟發現冰河時期遺跡。考古學家陸續找到篝火痕跡、石器碎片、毬果與鹿糞化石，證明早在酷寒的冰河時期，就有人類在此紮營生活。
地底之森博物館入口。 
實地保存的冰河時期濕地遺跡，包括樹根、樹幹及人類活動痕跡。 博物館由坂倉建築研究所設計，直接在遺跡現場上方蓋起灰白色水泥建築保護，建築深入地底，形成下沉式展示廳。我們走進灰白色建築，沿著階梯逐漸往地下走去，燈光愈來愈昏暗，像是慢慢走入另一個時空。在幽暗柔和的照明下，挑高的地下展示廳中央是冰河時期濕地遺跡，約有兩個半籃球場大。樹根、灰燼、土壤層及動物糞便，不是自他處挖掘出來搬運過來陳列，而是就地保存下來。如此震撼的場景，讓人不自覺屏住呼吸、放低音量，深怕多餘的噪音會破壞這份跨越兩萬年的感動。
冰河時期的織布。 
還原舊石器時代工具及衣物的模型。 接著館內燈光熄滅，光影劇場投映在牆面上，模擬著舊石器時代的人類活動。在實景沉浸式體驗，讓原本遙遠且生硬的考古知識變得具體而容易理解。
館內幾位志工阿伯非常熱情，主動接近遊客介紹歷史遺跡。遇到不懂日文的旅客，他們熟練地拿出手機播放翻譯解說。志工耐心地站在一旁等我們聽解說，結束後向我們借手機，拿出閃光燈夾在上方，指示我們站在最佳位子，留下了很棒的紀念照。
冰河時期鹿的塑像。 除了遺跡本體，館內也展示分析花粉、昆蟲與糞便化石後得到的資訊，展櫃裡的石片、織物也呈現人類適應極端環境的智慧。我們順著出口的棧道走到戶外展區，進入了重現古老冰河時期的森林，館方特別種植與當時環境相符的植物，模擬冰河時期的濕地生態。
重現冰河時期的植被。 這裡是一座博物館，也是一扇通往遠古人類生活的門，帶給人們考古知識，還有生命存續的探索。想到兩萬年前留下的一點灰燼，竟能保存至今，我不由得感嘆，在掌管歷史的上帝面前，人以為微不足道、轉瞬即逝的痕跡並不會真的消失。許多我們以為早已消逝的人或事，從未被昔在、今在、永在的上帝遺忘。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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