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圖◎駱月行者
我第一次踏上伊朗的土地,走進了設拉子(Shiraz),感覺像走進一座歷史迷宮。設拉子位於伊朗西南、扎格羅斯山脈環抱的高原盆地,擁有近兩百萬人口。伊朗雖禁酒,但設拉子自古以葡萄酒聞名,如今則以玫瑰、夜鶯與詩歌著稱,更因哈菲茲(Hafez)與薩迪(Saadi)兩位偉大的波斯詩人皆在此長眠,以及歷經數百年依然美麗的天堂花園,而享有「詩人之城」「花園之城」等美名。

詩一般的城市
設拉子的地理風貌承載著某種詩意。西邊起伏的群山收攏了城市,東邊延展的高原放開了視線,清晨時,金黃色的陽光先落在山脊,再一路滑進城裡。春天來時,橘子花的香氣會從庭園與果園一路飄進街道。街道兩旁不時可見桑樹與柏樹,一眼望去是呼嘯而過的摩托車,轉過街角,則是藍綠琉璃瓦清真寺穹頂與宣禮塔直指天際。
對首次到訪的旅人而言,設拉子與我原先的想像很不同。出發前,我心裡多少帶著新聞裡的印象,但背下幾句波斯語、帶著導覽書謹慎而好奇地進入此地後,現實卻溫柔許多。我遇到了阿米爾(Amir),他以溫暖的笑容迎接陌生人。
阿米爾是土生土長的設拉子人,年紀約三十多歲,受過工程師的訓練。他曾在一家歐洲能源公司任職,但當國際經濟制裁來襲,公司撤出伊朗,留下他和許多人不得不重新尋找出路。憑著優秀的英語能力與豐富的在地知識,阿米爾成為一名導遊。他笑說是制裁迫使他走上說故事的路,但我看著他幽默而熱情地講述這座城市,感覺這並非偶然,而是一種召命。
從莫克清真寺(Nasir-ol-Molk Mosque)到巷弄的茶館,阿米爾熟悉名勝,也熟悉隱祕角落。談到詩人時,他眼睛閃閃發亮地說,哈菲茲的詩至今仍激盪著伊朗人的靈魂,薩迪的詩則展示於紐約聯合國大樓入口:「人類皆是一體的肢體……」阿米爾一路吟誦,讓我感到整座設拉子城是一首鮮活的詩。

嚐一嚐設拉子的滋味
除了詩與花園,阿米爾還堅持要我嚐一嚐設拉子的滋味──字面上的意思。那天早晨,他笑著對我說:「今天,我們吃卡勒帕切(kaleh pacheh)。」
我從未聽過這道料理,腦海裡浮現的是番紅花米飯或摻入香草的燉肉。阿米爾解釋道:「是羊頭和羊蹄,熬一整夜。這是早餐,一天需要的精力,都得靠它。」
於是,在靜謐的晨光裡,我們鑽進一間窄小的店。店面沒什麼擺設,只有磁磚牆壁上貼著褪色的舊海報,最惹人注目的是那兩口熱氣蒸騰的巨大鍋子,羊肉濃烈的香氣不斷從鍋裡冒出,瀰漫在周圍。
卡勒帕切大大衝擊我的感官。羊頭和羊蹄經過一夜熬煮後,肉已軟爛得幾乎化開,湯汁因膠質與骨髓而極為濃稠。老闆鬍鬚灰白,身材極為壯實,戴著手套將羊頭一顆顆從沸騰的鍋裡撈出,放在金屬托盤上。羊頭仍覆著殘缺的皮肉,嘴邊的肉已溶入湯中,只剩牙齒森然裸露,竟像咧嘴在笑,極為詭譎。

撕餅、蘸湯,笑聲不斷
阿米爾看我瞪大雙眼,笑說:「妳知道嗎?我昨天就特地預訂了這顆頭,不然通常一早就賣光了。妳可以拍張照,帶回去給台灣的家人看。」我也忍不住笑了,覺得既緊張又滑稽──這哪裡是什麼靜謐的清晨?簡直像命案現場。
最後我還是硬著頭皮湊近拍照,老闆則得意地高高舉起那顆羊頭,彷彿捧著王冠上的寶石。他手腳俐落地把羊頭大卸八塊,放在大大的波浪邊金屬盤裡,加入金黃色濃湯。我撕開餅、蘸湯,帶著肉一起入口,肉的味道意料之外的純粹,湯汁雖然因豐富的膠質而有些黏膩,但擠入檸檬汁後,用餅沾著吃竟還算清淡。阿米爾教我分辨臉頰肉、舌頭、眼睛,還請老闆端來一小盤內臟。他挑釁地問我是否敢嘗試,我笑答:「看我的!」他不知道,其實我特別喜愛羊雜湯,台灣的各種內臟料理更是日常美食。
其實這頓飯的重點不在味道,我們撕餅、蘸湯,挑選羊頭的部位,笑聲不斷。歡樂的氣氛吸引隔壁桌食客也湊過來合照,好奇問我從哪裡來、喜不喜歡卡勒帕切,以羊頭之名做起了國民外交。頓時,我覺得自己不再只是打卡的遊客,而是走進了伊朗的日常。

我們吃完時,城市已完全甦醒了。我靠著椅背,撫著被卡勒帕切撐起的肚子,忍不住笑著對阿米爾說:「我們今天要逛完整個瓦基爾市集(Vakil Bazaar),還要登上卡里姆汗城堡(Arg of Karim Khan)?還是……我們該安穩地躺在波斯矮沙發上,喝一點茶,再躺在地毯上,靠著抱枕小睡一會兒,假裝吃過量的卡勒帕切也是一種體驗文化的方式?」
阿米爾挑挑眉,不置可否地笑著,又遞給我一塊餅,似乎早有打算。在設拉子,白天很長,詩歌很多,而早餐……似乎總吃不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