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仰恩(七星中會濟南教會神學教育牧師)
馬可福音在文學表達上非常簡潔、直接且生動。到第3章為止,記載了四件耶穌或門徒所做「被認定是在安息日工作」的事:醫治一個被汙靈附身的人(1章21~28節)、醫治西門的岳母(1章29~31節)、門徒們在路上摘取麥穗吃(2章23~28節),今天的經文則是醫治手枯萎的人。前兩次事件沒有發生爭議;第三次引發抗議;第四次,耶穌的對手則提前窺伺,要看祂是否會違背安息日的規定。
結果,衝突達到高峰,因耶穌將這個事件轉變成一場戲劇性的演出:馬可使用一連串的動詞,都具有關鍵性:窺伺、看耶穌是否施行醫治、好控告……、耶穌怒目環視、為這些人悲傷、對那病人說:「把手伸直!」那人一伸手,手就復原了。故事結尾,馬可提到:法利賽人從會堂出來後,立刻和希律黨人商量要怎樣對付耶穌,殺害他。馬可的描述相當簡要,但充滿戲劇性、高潮迭起。通過這段經文,我和大家分享三個信息。
一、思考「安息日」的意義
耶穌從未說:「別管安息日的規定。」事實上,祂接受安息日的基本價值,只是祂發現法利賽派關於安息日的規定並不適用,因他們在十誡外加上更嚴格的圍籬,並發展出613條誡律,包括在安息日禁止的39類工作,重點聚焦於「哪些是不能做的工作?」今天在紐約布魯克林的公寓大樓有專為猶太人設計的電梯,每逢安息日,每一層都會自動停,因為不能用手去按樓層的按鈕。
在今天的故事,就技術層面而言,耶穌並未違反規定進行「工作」:沒有吐口水、沒有觸摸人、也未下達醫治的命令,只叫那人「把手伸直」,他的手就得醫治。更關鍵的是,猶太法律清楚規定,若為了更好的理由,安息日的法律是可以被「不顧」或「跨越」的。歷史上先例很多,例如:猶太男嬰出生後第八日要受割禮,就算遇安息日也可施行。馬加比書也記載,猶太人的軍隊在安息日和敘利亞軍隊打仗,是要拯救國家。簡言之,當生命受到威脅,那個情況就優先於安息日的規定。
不過,手枯萎者病情應該不至於一夕間惡化而有生命危險。耶穌其實已跨越「特殊例外」,目的是引導眾人思考:關於安息日,我們的法律是怎樣規定的?做好事還是做壞事?救命還是害命?換言之,耶穌是在問:當你能幫助人時,你是否應該就去做?由此,我們注意到耶穌的做法是把問題「轉化」或「重構」,這很像台灣基督長老教會推行的「新眼光讀經運動」,重構問題以期產生新眼光,有新的問題,才有新的眼光!
對於這段經文,馬丁路德(Martin Luther)回應:「當人的身體有所需求時,只要不違背信心與愛心的原則,我們就應該勇敢地打破各種的法律規定。」他並強調:「上帝創造身體、靈魂,以及各種的肉體需求,祂要我們好好照顧這些需求,因此當這些遭到威脅時,你就知道,祂的誡律不再是誡律。」安息日的精神與意義在於:人性的價值與尊嚴高於一切的律法規條!
舊約學者布魯格曼(Walter Brueggemann)在《安息有時:重尋安息真義,抗衡當代文化!》中指出,根據出埃及記的傳統,安息日象徵「對抗壓迫」:「你有六天可以工作;第七天是分別歸我的安息日。這一天,無論是你、你的兒女、奴僕、婢女、牛驢、牲畜,或僑居的外族人,都不可工作。你的奴僕、婢女必須跟你一樣休息。」這顯示,安息日是眾人平等的大日子,所有人都同得安息,因此打破平日經濟生產系統的「壓迫」模式。換句話說,安息日就是讓人成為人,不受打壓,恢復人性的價值、尊嚴與整全。今天的經文幫助我們深思「安息日」的意義。
二、為了政治利益而結合?
本段經文最後,出現一個新名詞「希律黨」。希律黨主要跟隨希律王,他是有一半猶太血統、惡名昭彰、喜歡競逐權力的傀儡王(耶穌曾指責他為「狐狸」)。相對的,法利賽派則是深信且遵守律法的宗教團體。照理說,兩陣營幾乎無相同之處,但在政治上差異是可被忽視的,因為故事結尾,他們已經一起商量怎樣對付、殺害耶穌。
誰是法利賽派?就是專門研究宗教經典及教義思想的人,具有專業及權威且受到敬重。坦白說,我自己就是法利賽派(在神學院教書30年),然而,在本段經文裡和希律黨人為了政治利益而結合的法利賽派,則是徒有宗教專業卻缺乏信仰良知的人。經文提醒我們,光有專業卻沒有信仰良知,很容易陷入政治利益的誘惑!
誰是希律黨?就是依附權力的人,他們可以為了利益而在政治或宗教團體裡遊走,講白一點,就是為自己的政治目的而操弄甚至奪取各種利益的人,這包括可能有部分淵源(一半血統),卻在群體出入活動,只想從中獲利的人。講到這裡,大家很快會聯想到「政二代」(中國有著名的「太子黨」)或「富二代」,而今台北市長的選舉爭議可說最具代表性。那麼,在教會裡有沒有「教二代」?在家族政治掛帥的台灣教會裡,當然有教二代,認真想起來,我應該就算是教二代。所以,我沒有將指頭指向任何人,而是先指向自己。
各位兄姊,我們對這兩年來台灣政治生態裡的「藍白合」深感厭惡,因這兩黨可罔顧立場,變成為政治利益而結合的陰謀集團。同樣的,我們對近日的「藍紅合」更深感厭惡,因為以反共起家的中國國民黨竟然和中國共產黨口徑一致地試圖否認台灣主權。但在厭惡台灣惡質政治生態的同時,我們也應思考,我們在教會裡是否也會為了政治利益的結合而否定上帝的主權及信仰的基本價值,陷入誘惑與危機當中?法利賽派和希律黨結合對付耶穌,這對我們有何啟示?
我自己是法利賽派又是教二代,應該很容易陷入種種誘惑。幸好,從我祖父輩開始,就在家族成立「恩寵下社」,並提出「高遠的理想、簡樸的生活」的家訓,這對我一直有很好的提醒。
三、耶穌為什麼生氣?
經文中,就在耶穌問對手關於「安息日」意義的重要問題時,他們卻都「一聲不響」。因此,「耶穌怒目環視左右,心裡為這些人悲傷,因為他們的心腸剛硬」。值得注意的是,對他們的硬心,耶穌同時展現兩種情緒:生氣及悲傷。對此,約翰‧衛斯理(John Wesley)評論:「耶穌對罪感到生氣,但同時對罪人則感到悲傷。憤怒與恨是對事,悲傷與愛則是對人。」
關於耶穌生氣這件事,早期教父覺得耶穌不應該有如此的情緒,加上當時希臘哲學(特別是斯多亞派)主張至高的神明應該是「無感」或「不易動情的」(apatheia),因此,他們主張這些情緒是出於耶穌的人性,而非祂的神性。然而,在今天的故事裡,生氣和憂傷應該就是出於耶穌基督這個人,事實上這也符合希伯來聖經裡所描寫的上帝的特質:他會憤怒、會哀傷、會後悔。
我在普林斯頓讀書時的教牧學教授甘東農(Donald Capps),在《耶穌的心理學傳記》一書描寫,耶穌總是展現出一種「烏托邦—憂鬱性格」,祂是懷抱上帝國理想的烏托邦主義者,因經常面對世界和人的罪,總是憂國憂民、心繫上帝國。耶穌在世最後一週所發生的「潔淨聖殿事件」,可說是展現此性格的最高峰。
馬可福音描述的耶穌事工,可說越來越清晰:祂醫治人、赦免罪、挑戰律法主義和宗教權威、和罪人同桌吃飯。這些事工之間乍看沒什麼關係,越讀卻越覺得很有關聯。身心障礙和疾病在古代以色列被視為不潔淨,好一點的被排除在宗教禮儀之外,嚴重的則被驅趕到社會邊緣。但是,耶穌不斷打破界線及隔離之牆,祂並未要求受排擠的圈外人悔改或行潔淨禮,而是接納並醫治他們。這麼做,誰會反對呢?不料,反對者還真不少!過去如此,今天也是如此,因為總有人喜歡設立界線,希望強制落實規矩,希望讓人清楚看到他們高人一等,特別是那些和他們不同的人。耶穌會不會生氣,當然會!可能對我,也可能對你,因此信仰的反省很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