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昌
新港社（Sincan，今台南新市一帶）是位於安平古堡東北約20公里、赤崁樓約15公里的台灣西南沿海原住民部落。400年前，16名新港社的年輕戰士隨日本御朱印船（俗稱朱印船）船長濱田彌兵衛從一鯤鯓（今安平）航渡日本。他們接受長崎代官末次平藏安排的服裝與禮物，並在獲得德川幕府配給馬匹、隨從及通行證後前往江戶。旅途中爆發天花，多名戰士染病，其中二人病逝。1627年12月12日，新港社年輕頭目Dika（狄卡，日譯「理加」）抱病覲見德川幕府第三代將軍德川家光，呈獻土產並獲得將軍賞賜大量禮物。Dika一行人牽制以大使身分前往日本的荷蘭第三任台灣長官彼得‧奴易茲（Pieter Nuijts）的任務，使其在江戶空等37天後無功而返。本文以新港人為主體，敘述新港社、日本、荷蘭初遇之際這起衝突事件。
新港人初遇荷蘭人
1622年6月24日，荷蘭艦隊司令官雷爾生（Cornelis Reyersen）率領八艘船隻與近千名士兵、水手，攻擊澳門葡萄牙人失敗後，轉而進駐澎湖並於今馬公風櫃尾蛇頭山建造城堡。因明帝國要求撤離澎湖，1622年7月27至30日間，雷爾生在漢人漁民引導下勘查台灣適合停泊船隻的港灣，並於隔年3月22至25日，從澎湖派遣兩艘船隻至一鯤鯓，準備與往來的漢人商船進行貿易。此時，荷蘭人首先接觸的便是居住於台江內海附近的新港人。
1623年10月25日，雷爾生率50人抵達一鯤鯓建造臨時城寨。由於新港人允諾荷蘭人可無償採伐社內竹子建城寨，雷爾生便派遣上席商務官雅各‧康斯坦特（Jacob Constant）和下席商務官巴倫特‧貝薩爾特（Barent Bessardt）至新港社逗留兩天以增進情誼。隨後，約30名士兵與水手開始採伐竹子，新港社及鄰近部落有許多原住民來協助。此時，目加溜灣社（今台南善化一帶）約200名戰士突然持弓箭與標槍襲擊荷蘭人，荷蘭人寡不敵眾，且戰且逃回一鯤鯓，有三名荷蘭人喪生。後因荷軍在明帝國境內被誘捕及澎湖營舍發生火災，雷爾生於11月28日趕回澎湖處理善後，建於一鯤鯓的臨時城寨因而遭到棄置。
1624年8月26日，荷蘭首任台灣長官馬丁努斯‧宋克（Martinus Sonck）拆除澎湖堡壘設施，將人員與物資遷至一鯤鯓，並在城寨舊址重建奧倫治城（後改稱「熱蘭遮城」）。新港人見大批荷蘭船艦抵達，隨即與蕭壠人（台南佳里一帶）前往一鯤鯓向宋克示好，並代目加溜灣人求和，宋克歡迎他們。當目加溜灣人抵達，宋克亦親切接待並贈禮，雙方遂化解先前衝突，建立友好關係。
1625年1月15日，宋克拜訪新港社受到盛情款待並留宿一晚。五天後，約70位新港人應邀到一鯤鯓，宋克招待他們宴飲並饋贈15匹棉布（cangan），新港人遂同意荷蘭人在新港社領地的赤崁地區興建商館與市街，擴大與日本人、漢人的貿易，並允許荷蘭自由市民在該地耕種、捕魚，雙方建立盟友關係。
荷蘭向日商徵收關稅的紛爭
1624年12月12日，宋克的信函記載，請求漢人「甲必丹」（Captain）李旦派遣住台灣的日本人前往馬尼拉偵察，顯示當時已有日本人常住於此。1629年8月14日，奴易茲致巴達維亞總督的信函也提到，在荷蘭人1623年抵達一鯤鯓前，日本人已在當地從事貿易六年之久。前四年貿易興盛，後兩年因荷蘭人占據澎湖並對明帝國發動戰爭，日本商人因而畏懼，不敢前往一鯤鯓，甚至必須冒險派船直接進入明帝國取貨。依此推算，早在1620年前，日本人已在台灣從事商業活動。
1624年10至11月間，宋克發現日本人在一鯤鯓與漢人交易熱絡，荷蘭人卻難以買到漢人商品。為遏止日本競爭並獨攬貿易利潤，宋克決定向日本商人徵收關稅。宋克於1625年9月溺斃後，代理長官赫拉德‧弗雷德里克松‧德維特（Gerrid Fredericxsen de Witt）延續其政策，要求停泊在一鯤鯓的兩艘朱印船繳納貨物價值十分之一的稅金，但日商聚眾抗議並拖延繳納。直到1626年7月10日，德維特接獲巴達維亞總督指示，才取消徵稅，但另規定日商不得攜帶現款交易，僅能攜帶糧食及荷蘭聯合東印度公司所需貨物。
日商回到日本後，向德川幕府控訴荷蘭人的惡行，德川家光對荷蘭人主張台灣管轄權並收取關稅大為光火，嚴厲申斥派駐在日本的荷蘭人，強調荷蘭人不能擁有管轄權，必須立即開放貿易。為解決紛爭，巴達維亞高層於1627年任命奴易茲為第三任長官並兼任大使，前往江戶與幕府談判。巴達維亞高層行前訓令明確指示他，必須堅持對台灣擁有統治權與管轄權，不容他國干涉。
荷日衝突中的新港人
新港社當時僅能動員約400名戰士，常遭擁有約2000名戰士的麻豆社及約1000名戰士的目加溜灣社侵擾，因此主動與荷蘭人結盟，盼獲得其武力保護。荷蘭艦隊1624年全面進駐一鯤鯓時，新港人熱烈歡迎並同意其興建商館與市街，視荷蘭人為制衡他社的強大盟友。
然而，1626年間，兩艘朱印船來到一鯤鯓。船長四郎兵衛請求自由與漢人貿易，並前往中國沿海採購生絲等貨物，皆遭荷蘭人拒絕。隨後雖獲准動用資金，但日本商人在一鯤鯓仍受百般刁難，甚至發生日本僕役誤用偽鈔險遭處刑的紛爭。更令日本人憤慨的是，四名日本商人從明帝國運來的15擔生絲遭荷蘭人查扣沒收。1627年奴易茲上任後，對日本商人申訴的態度極為倨傲。濱田彌兵衛見討回生絲無望，憤而決定回國向德川幕府控訴，並計畫破壞荷蘭人聲稱的台灣管轄權。
在這段期間，新港人亦開始對荷蘭人感到失望。雖然德維特曾出兵助新港社擊退麻豆社聯軍，但荷蘭人為了自身利益，仍致力於跟所有部落保持和平，不願協助新港社徹底消滅仇敵。濱田彌兵衛趁機遊說新港人轉向德川幕府尋求保護，於是新港社頭目Dika帶領15名戰士跟隨濱田航向日本，準備向幕府將軍表示歸附之意，以換取永久的保護。
來自新港社的台灣代表團
1627年7月24日，奴易茲出發前往日本。四天後，Dika與15名戰士亦隨濱田彌兵衛啟程，並於8月12日前抵達長崎，受長崎代官末次平藏接待。末次平藏安排他們學習日本宮廷禮儀及著裝規範，並將台灣原住民呈獻土地的消息傳至江戶，引發轟動。
因新港社頭目來訪，同時出現兩個「台灣代表團」，德川幕府對奴易茲的身分產生懷疑，立即擱置奴易茲覲見程序。經過調查，發現奴易茲僅是巴達維亞總督派遣的公司代表，而非荷蘭國王派任的大使，德川家光震怒之下拒絕接見奴易茲，並對荷蘭宣稱擁有台灣排他性管轄權的說法表示不滿。反之，幕府向新港社使團發出通行文書，Dika一行人隨後於8月28日抵達江戶，等待將軍召見。奴易茲在江戶枯等37天後，於11月8日狼狽撤離。
1627年12月12日，Dika抱病覲見德川家光。根據《異國日記抄》記載，Dika呈獻虎皮、毛毯與孔雀羽毛等禮物，雖面色因病顯得憔悴，仍順利完成典禮。將軍賜予Dika等人服裝及大量貴重禮物。1628年3月，新港社戰士帶著禮物，搭乘濱田彌兵衛的朱印船榮耀返回故鄉新港社。
結語
新港人又名「達賀魯魯」（Tagloeloe，新港人對漢人的自稱），原是長期受強鄰麻豆社與目加溜灣社欺凌的小部落。他們最初拉攏荷蘭人，希望藉由強權武力消滅仇敵，然而荷蘭人的平衡外交策略令新港人大失所望。之後新港人展現靈活的政治手腕，接受日本人邀請，遠渡重洋向幕府將軍表示歸附之意。
新港社16名戰士的行動不僅是外交冒險，更對東亞國際政治造成衝擊。他們成功重挫奴易茲的外交任務，使其在江戶顏面掃地。Dika甚至因此被荷蘭人稱為「福爾摩沙國王」，成為原住民史的傳奇英雄。這段歷史證明，400年前的台灣原住民並非僅是強權競逐下被動的受害者，而是能在強權夾縫中尋求生存與尊嚴的主動參與者。
參考書目
1.〈雷理生司令官日誌（1623）〉，《台灣文獻》54卷４期，2003年。
2.〈荷蘭人的蕃社教化〉。《國立中央圖書館台灣分館館刊》6卷5期，2000年。
3.《荷蘭聯合東印度公司台灣長官致巴達維亞總督書信集》I、II，國史館台灣文獻館。
4.《公司與幕府》，左岸文化。
5.〈新港有個台灣王：十七世紀東亞國家主權紛爭小插曲〉，《台灣史研究》，15卷2期，2008年。
6.〈邂逅福爾摩沙──台灣原住民社會紀實：荷蘭檔案摘要〉，行政院原住民族委員會、順益台灣原住民博物館。
7.《熱蘭遮城日誌》第三冊，台南市政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