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鳳翔
什麼?耶和華要殺摩西!耶和華才剛呼召摩西,要他回埃及帶領以色列人離開,下一刻,故事卻突然轉向──在路上的過夜處,耶和華要殺他。摩西不是才剛領受使命,拯救行動才正要開始,為何卻先成了要被耶和華擊殺的人?出埃及記4章20~26節,無疑是聖經中最令人震驚而難以理解的經文之一。
模糊的身分歸屬
這段經文緊接在一段極重要的宣告之後。耶和華要摩西去對法老說:「以色列是我的兒子,我的長子。我對你說了:放我的兒子走,使他事奉我,而你拒絕放他走。看哪,我會殺你的兒子,你的長子。」(出埃及記4章22~23節,以下未特別註明,皆為作者自譯)上帝宣告一條生死分界:誰屬於祂,誰不屬於祂;誰在祂的保護下,誰將面對審判。就在這樣的宣告之後,上帝竟要殺摩西?
摩西之所以沒有當場被殺,是因為他的妻子西坡拉拿起火石,割下兒子的包皮,並拿包皮觸碰摩西。因此,多數的聖經詮釋會回到創世記17章來理解。上帝與亞伯拉罕立約時,規定所有男子都要受割禮,這是立約的記號。甚至不只是親生的兒子,就連家裡生的、用銀錢從外人買來的,都必須受割禮,也就是說,割禮是整個家庭都被納入約中的記號。上帝還說:「未受割的男性,就是不割他包皮的肉的,那人要從他的人民中被除籍(註)。他破壞了我的約。」(創世記17章14節)摩西身為一家之主,卻沒有為兒子行割禮,因此在上帝面前是失職的家長。直到西坡拉為兒子割包皮,才解除了死亡危機──「耶和華就放了他」。
註:中文聖經常把譯作「剪除」,容易讓讀者以為是處死,但這字有時只是暫時或永久失去約中的身分與資格。
傳統解釋有堅實的經文根據,但仍有未解的問題:為什麼偏偏是這個時候?
摩西在米甸生活四十年,期間生了兩個孩子,算是長期忽略了自己身為亞伯拉罕後裔的義務,沒有為孩子割包皮。為何上帝不是在之前就殺他,而是在他奉召出發、即將回埃及的路上才出手?而且,這段敘事為何偏偏放在「以色列是我的兒子,我的長子」與「我會殺你的兒子,你的長子」之間?
傳統解釋是對的,但還可以再往深處走一步。
摩西的問題,不單單是沒有為兒子行割禮,而是在這個關鍵時刻,未行割禮這件事暴露出他和他的家庭尚未被清楚界定為屬於上帝。當上帝即將對法老宣告誰是祂的兒子、誰要面對審判時,摩西和他的家人卻還停留在一個模糊地帶。
清楚的界定範圍
上帝說:「以色列是我的兒子,我的長子。」這裡的「我的兒子」與「我的長子」,一步步把焦點集中。「我的兒子」先打開一個關係範圍,指向歸屬、關係與身分;「我的長子」則進一步界定這個身分的意義,指向代表性、繼承權與優先地位。
同樣的結構也出現在下一節:「看哪,我會殺你的兒子,你的長子。」這裡的語義兩兩對稱,上帝的「長子」與法老的「長子」被放在同一個敘事框架中,構成即將被執行的生死分界。這裡的「長子」不只是家庭排行,更是一個被選定、具代表性並承擔後果的身分位置。而和合本聖經只翻譯了「看哪,我要殺你的長子。」使中文聖經讀者不容易看見「你的兒子,你的長子」與前一句「我的兒子,我的長子」之間的對稱。
正是在這樣的文學脈絡中,摩西的問題突顯了出來。他即將成為那位向法老宣告審判的人,但他自己的家還停留在一個身分模糊的地帶。他要去宣告分界,屬上帝的、屬法老的,但他自己的家還沒有具備完整的約的記號。

缺少記號的傳承
其實,摩西模糊的處境,在前面的敘事早已有伏筆。出埃及記2章19節,西坡拉和她的姊妹們向父親描述救她們的人時,說:「有一個埃及人救我們脫離牧羊人的手。」摩西明明是希伯來人,卻被看成埃及人。這不只是外表的誤認,也反映出他生命模糊的處境。他生而是希伯來人,卻在埃及王宮長大;他心向自己的弟兄,外在形象卻帶著埃及人的痕跡。從一開始,摩西就跨在兩個世界間。
此外,上帝在荊棘火焰中對摩西說:「我是你父親的上帝,亞伯拉罕的上帝,以撒的上帝,雅各的上帝。」(出埃及記3章6節)這句話上帝沒有直接說:「我是你的上帝。」耶和華是按著祂與摩西先祖的盟約來界定祂與摩西的關係,而摩西需要親自承繼,從「父輩的上帝」進入「我的上帝」。
雅各也有類似情形。雅各在伯特利說:「上帝若與我同在,在我所行的這條路上保佑我,給我食物吃,衣服穿,我平平安安回到我父親的家,我就必以耶和華為我的上帝。」(創世記28章20~21節)信仰以家族傳承為基礎,卻必須自己回應,才能成為自己的歸屬。
因此,出埃及記4章24~26節的重點可能不只是摩西忘了給兒子行割禮,更是摩西個人特殊的身分模糊處境,以及他自己的家缺少約的記號,揭露了摩西本人並沒有完全站進上帝所劃出的分界之內。西坡拉的行動,正是在生死關頭為摩西的家補上了缺失的記號,讓摩西及他的家重新確認在約的範圍之內。
自己歸屬於上帝
這段經文讓我想到自己的家族。我的外公、外婆是基督徒,我在外公遺留下來的聖經看見扉頁夾著一張他擔任司會的手籤。那不是抽象的家族信仰傳統,而是可以摸得到、看得見的真實痕跡。兩位舅舅、母親和阿姨,都活在這樣一個家族信仰歷史裡。可以說,他們都曾活在「爸爸的上帝」留下的恩典痕跡之中,也活在這個家族的信仰保護範圍裡。可是,母親那一輩並沒有悔改受洗信耶穌。
他們不是完全不認識上帝,相反地,他們從小在家庭與教會中認識上帝,也知道上帝的名字,知道祂的故事,甚至熟悉信仰生活的氛圍。但就像摩西這段故事,他知道上帝的名字,不等於他已被上帝確認身分;活在信仰家庭裡,不等於自己已經進入與上帝的關係;承接先祖的信仰記憶,不等於已經親自來到「我的上帝」面前。
而我自己,也是在外公家族的基督信仰中被眷顧的人。母親告訴我,外公帶學齡前的我去教會時,我會拉著小椅子坐在第一排,聽得津津有味。甚至有一次憋尿憋不住,尿了一地。孩時發生的糗事,正是福音種子早早落在我心裡的記號。到了國小三年級,我就自己回應耶穌的拯救。後來,我成了大學生,便反過來帶母親回到教會,她也決志、受洗,成為屬耶穌的人。
如今,我有了自己的家庭,我和丈夫有了兩個孩子。我越來越明白,這段「當上帝要殺摩西」的經文,不只是提醒我們個人要確認自己的身分,也提醒我們為孩子禱告的責任。我們的孩子親眼目睹「爸爸、媽媽的上帝」如何施恩,但他們仍必須自己一步步認識、回應,並親自承認這位上帝是他們的上帝。
我的家族故事,如亞伯拉罕、以撒、雅各的故事,也如摩西的故事。人可以長期活在恩典的邊緣、信仰的周圍、家族的保護之下,卻仍沒有真正把自己交給上帝。但只要一個人回應上帝,站進祂所界定的圈內,上帝與他的關係就不再只是「父輩的上帝」,而成為「我自己的上帝」。
身分先於使命
這段經文帶出一個很深的提醒:當上帝開始施行祂的救贖與審判時,祂首先要求的是歸屬。摩西要去對抗法老、施行神蹟、帶領百姓出埃及,在那之前,他必須先被確認是屬上帝的人。使命不能取代身分,恩賜與能力不能取代歸屬,呼召也不能取代約的記號。在為上帝做事以前,人必須先屬於上帝。
這正是摩西這段危機敘事的提醒。在上帝的行動中,最關鍵的不是你知道多少關於祂的知識,不是你出身於怎樣的家庭,也不是你在信仰群體裡看起來多敬虔,而是你屬於誰。這提出了一個非常清楚的問題:當上帝開始劃分界線時,你會被算在哪一邊?
摩西之所以存活,不只是因為他被揀選,不只是因為他有以色列血統,也不只是因為他未來要完成偉大任務;他之所以存活,是因為在那一刻,他被重新確定在約的範圍之內。
經文揭露的,不只是摩西的問題,也是我們的問題。人的危機,常常不是完全不認識上帝,而是以為自己離祂很近,卻始終沒有真正屬於祂。這段難解經文,正是把最根本的問題放到我們面前:我們承接的只是祖先的信仰故事,還是自己已被確認屬於上帝,是祂的兒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