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薩夫
你是否曾在某個清晨或傍晚,也許是坐在教會長椅上迫切禱告時,也許是在獨自默想的片刻,甚至也許是在生命被苦難撕裂而幾欲破碎的邊緣,神悄然臨到?沒有狂風刮過的轟鳴,沒有烈火焚燒的炙熱,卻在靈魂深處留下無可抹滅的印記。那一刻開始,你慢慢明白,信仰並不僅是冰冷的宗教儀式,或是厚重的神學卷帙,更是生命的相交。
其實,這種經驗對歷代信徒而言並不陌生。信徒意識到,信仰不是抽象的觀念,而是至高神主動召集並帶領他進入一段真實且永不廢去的關係。「我們將所看見、所聽見的傳給你們,使你們與我們相交。我們乃是與父並他兒子耶穌基督相交的。」(約翰一書1章3節)
「相交」(κοινωνία)的意思是團契,是生命的共享。然而,信仰不只是建立在經驗之上,經歷之所以真實,不是因為我們感覺到神,而是因為神早已藉著基督將我們帶入與祂的關係。正如約翰‧歐文(John Owen)說的:「我們與神的交流在於祂向我們傳達祂自己,在於我們向祂歸還祂要求和接受的,這源於我們在耶穌基督裡與祂擁有的聯合。」
◆ 當神學遇上苦難 ◆
信仰也不只是建立在對神學命題的認知之上。許多人以為信仰是正確地知曉一些神學命題,譬如基督神人二性、三位一體、五個唯獨。我們積極地查經、研讀神學書籍,學習用嚴謹、精準的語言表達信仰,在理性辯論中捍衛自身宗派立場。
誠然,這些正統教義(Orthodoxy)構成信仰穩固的框架。宇宙中確實有一位坐著為王、擁有絕對主權的神,按著祂美善的旨意預定萬事。在波濤洶湧的世代中,這些清楚的真理邊界保護了我們,避免信仰陷入後現代主義與神祕主義的泥淖。然而,知識的富足若未曾轉化為對主的敬畏與愛慕,便容易滋生驕傲與虛空。當生命的暴風雨──長期的疾病、至親驟然離世、事奉幻滅、靈魂乾涸毫無預警地來襲,我們可能驚恐地發現,那些倒背如流的神學語句不會自動轉化為支撐靈魂度過黑夜的力量。
痛苦、失落、漫長的等待,彷彿與我們的神學拉開距離。精準的神學術語和完美的邏輯推論似乎停留在智性高空,無法降落在我們正在流血、掙扎的心。人性的軟弱在於,我們很容易用正確的神學知識來逃避與那位活生生的神進行真實的、面對面的對話。直到身陷痛苦之中才猛然醒悟,理性上知道神是全能的,跟走投無路時全然交託給全能主,其間的距離竟有如天壤之別。
於是,深刻的靈魂張力浮現。主要不是來自理性的困惑,而是生命在處境中的失落。理智上,我們知道該相信什麼,但在破碎的處境中,我們不知道如何繼續靠相信活著。我們照著屬靈書籍的教導禱告,卻不確定主是否真的聽見;我們咬緊牙關順服,卻經歷不到與神同在的平安與甘甜;我們在講台上、在弟兄姊妹當中故作堅強,心底卻充滿疑惑與恐懼。正是在這種靈魂撕裂的張力中,我們開始被聖靈光照,意識到信仰從來不只是被動接受、同意一套教義系統,而是被主呼召進入一段活潑、生動的盟約關係(Covenantal Relationship)。
大衛毫不掩飾地傾心吐意:「耶和華啊,祢忘記我要到幾時呢?要到永遠嗎? 祢掩面不理我要到幾時呢?我的思緒翻騰,內心整日悲傷,要到幾時呢?我的仇敵升高壓制我,要到幾時呢?」(詩篇13篇1~2節,環球譯本)正因為大衛深知耶和華守盟約、施慈愛,所以他敢在痛苦中如此坦然地向神呼喊:「要到幾時呢?」這就是關係。在關係中,受苦之人的傾訴不是大逆不道,而是子民在盟約中與君王對話,祈求垂憐與庇護。
這絕非否定神學與教義的重要性。相反地,神的啟示既藉著客觀言語臨到人類,那我們便不該揚棄教義,而要靠著恩典重新定位教義。神學教義不是信仰的終點,而是指向基督這位救主;理性不是信仰的對立面,而是聖靈更新、幫助我們辨認以表達這段神聖關係的恩賜工具。但也確實,當教義脫離與基督的聯合與相交,就會停留在抽象、高傲且毫無生氣的理論層面,甚至演變為定罪他人的律法主義工具。唯有教義重新回到與基督的盟約關係,始能成為滋養人靈魂、叫人得生命的活潑真理。
大衛‧鮑力生(David Powlison)曾說:「耶穌是一位最能體恤你的朋友,一位與你一同受苦的同路人,也是一位救主。祂走過一條艱難的路,祂感受到自己的痛苦和撕心裂肺的折磨(以賽亞書53章)。祂理解你,也憐憫你。祂的同在和憐憫,旨在引領你走出困境,歸向祂。」大公教會的正統信仰既包含「所信的真理內容」(Fides quae creditur),也包含「所信靠的那位對象」(Fides qua creditur)。若我們只保留前者而失去後者,信仰就會退化為僵化的宗教形式,生命會在律法主義重壓下逐漸枯萎。但若我們只盲目強調個人的主觀經驗與情感狂熱,失去聖經真理根基,信仰同樣會失去抵禦異端與面對苦難的錨碇,如同將房屋蓋在沙土之上。因此,真正的問題不在於知識或經驗的二元取捨,而在於藉著聖靈,讓所知的真理深切地進入盟約中可經歷的相交。
◆ 主動的啟示與蒙恩的回應 ◆
若信仰是盟約中的相交,那我們要問:人與神在這段關係中如何互動?答案是:神主動啟示,人蒙恩回應。信仰的起點,不是罪人憑自身智慧與理性建立的神學系統。在全然敗壞的狀態下,墮落的人性只會壓制真理、逃避神。信仰的發生,乃是那擁有絕對主權的神在歷史與永恆的某個交會點,藉著祂的話語和聖靈主動尋找、觸及並甦醒我們死在過犯罪惡中的心靈。
這種神聖的觸及,有時如同烈日照耀般威嚴,叫人在罪惡面前戰兢;有時如同微風細雨般溫柔,叫人在傷痛之時得安慰。無論如何,核心就是:我們被那位創造天地、守約施慈愛的主指名道姓地呼喚了,而信仰就在心靈對那呼喚的回應中推進。人類的內心從來不是真空的客觀容器,而是回應的器皿──我們不是敬拜真神,就是敬拜受造之物。當恩典臨到,聖靈奪回我們的心意時,我們的生命便開始回應真神。
即使在苦難下,人的回應某些時候可能帶著極大的質疑、埋怨,只要朝基督呼喊,仍然是真實而蒙神看重的回應。信心最微弱的嘆息與掙扎,在父神耳中仍是兒女的傾訴。一雙雖然顫抖卻仍緊緊抓住基督衣襟的手,與那握緊得救確據的手,同樣領受完全的救恩。因為拯救我們的不是自身信心的剛強,而是信心抓住的那位剛強的基督。
信仰絕非一次性在台前決志接受便一勞永逸的靜態合約,而是在基督裡一生持續高低起伏的盟約之旅。在一連串悔改、感恩與順服的回應中,書頁中白紙黑字的教義逐漸化為我們生命中的確信,理智中的知識化為愛慕、敬畏與順服。
◆ 苦難中的心靈重塑 ◆
若信仰是盟約中的相交,那麼必然不只有同在的甘甜,也有等待的熬煉。正如任何真實關係都不會永遠停留在激情之中,神與祂子民的同行也常穿越沉默、困惑與漫長的黑夜。
我們承認神無所不在且常與我們同在,但在現實生活中,信徒常常只感受到神那令人窒息的沉默。我們在病榻前、在破碎的婚姻關係中撕心裂肺地禱告,天際卻彷彿銅牆鐵壁毫無回音。靈魂乾涸不在於腦袋中的神學知識出了差錯,而在於我們停留在理性的認知層面,將神降格為客觀的研究對象,未曾自己赤露敞開與祂相交。
信仰是盟約的關係,神的沉默不等同於祂的缺席,即使我們無法理解祂為何遲延回應,祂仍是守約施慈愛的主。神的沉默有時會揭露我們對神錯誤的期待,我們原以為自己愛神,最後卻發現自己愛的是神所賜的平安與祝福。神未必立刻解釋祂的作為,卻常在等待中重新塑造我們對祂的認識。祂藉著沉默把我們逼到無可指望的盡頭,熬煉我們的心,直到我們不再只是愛慕祂手中的恩賜,而是開始單單愛慕祂。
先知在神的沉默中警醒等待,「我要在守望所上站立,站崗在瞭望台上,留心看耶和華怎樣對我說,我好回應祂對我的責備。」(哈巴谷書2章1節)當神對你的禱告掩面沉默時,祂可能是在調動祂的軍隊,要在你的靈魂深處打一場徹底拆毀偶像的勝仗。神在黑夜中的沉默,往往是祂對靈魂精細雕琢的時刻。
臻於成熟的信仰在處境毫無起色、神長久沉默、看不見立即答案的黑夜中,仍然選擇基於神永不改變的盟約,堅定地對主說:「祂必殺我,我沒有指望了,我必在祂面前辯明我所行的。」(約伯記13章15節,新譯本)
盟約關係的深化必會帶來福音的自由與律法的順服兩者實踐上的張力。如果信仰僅是道德理論認同,順服不可避免會退化為盲目、被動、充滿恐懼與功德主義。律法主義下,人並非真正愛慕神,而是試圖藉由行為的無可指摘逃避神的審判或迫使神賜福。
在恩典的盟約關係中,因著基督為我們成就完全的義,解除律法的咒詛,信徒的順服不再是為了獲得接納,而是已經被無條件接納,進而在聖靈賜予的自由中做出愛的回應。這是在盟約關係中重新界定的自由,是靈魂恢復受造原意、恢復愛神與抗拒罪惡能力的神聖自由,不是現代世俗主義不受任何約束、為所欲為的自由。順服並不抹滅個人的自由意志,而是在愛的相交中,甘心樂意將意志降服於神的至高主權,寧願不體貼肉體,揹起十字架跟從主。因此,聖徒不是像奴僕般執行冰冷的命令,而是深刻理解主的美善,在掙扎中誠心順服。
◆ 恩典與信心交織的盟約人生 ◆
奧古斯丁(Augustine)說:「祢為自己創造了我們,因此我們的心若不安息在祢裡面,便永不得安息。」歸根究柢,神主動發起、人受造回應的關係中,恩典與信心構成永不震動的基石。恩典是這段關係絕對且唯一的起點──神呼召我們、俯就我們,藉基督的寶血立永不廢去的新約,而信心是我們進入這段盟約關係的唯一管道。信心並非等理智完全理解,才心安理得邁開腳步,乃是在無法完全參透的迷霧中,因著認得大牧人的聲音,選擇將靈魂全然交託、堅定前行。
當我們學會從盟約關係來理解信仰,過往經歷過的破碎、掙扎,都將在恩典的亮光下被賦予全新且榮耀的解讀。疑惑不再是定罪信仰的失敗,而是聖靈引導、逼使我們放棄虛假的安全感,尋求更深確據的起點;掙扎不再是需要掩蓋的屬靈醜聞,而是盟約之民在神面前最真實的互動;處境的不確定不再是信仰存在缺陷的證明,而是天父以祂絕對的主權,熬煉我們擺脫對眼見之物的依賴,單純委身基督。
信仰的老練,不是在今生徹底消除所有疑惑與質疑,而是在風雨飄搖中,仍願靠著聖靈維持與三一真神永不中斷的呼求、悔改與相交關係。「我要作他們的神,他們要作我的子民。」(耶利米書31章33節)教會是歷代以來被基督寶血買贖、共同在盟約中與神、與人相交的神聖群體;神學是大公教會在歷史洪流中保護、界定神聖盟約的語言。基督徒的倫理與生活,是盟約之民在充滿試煉的處境中,靠著福音大能獻上的回應。
信仰真正發生並彰顯榮耀的地方,是在我們承認自身全然無能,卻因著十字架的恩典,在淚水中依然願意對主說:「主啊,我信,但我信不足,求祢幫助。」

















